翌日天光破晓,晨钟响彻整座清冷仙山。师尊一如往日那般,身着素白仙袍立于传道高台之上,神色淡漠清冷,眉眼无半分波澜,手持书卷传道授课,言行举止皆是一派端庄肃穆,昨夜所有的缠绵悱恻、心底翻涌的情思,尽数藏得滴水不漏。
台下众弟子俯首聆听,唯独那名玄衣少年,目光越过众人,牢牢落在高台之上那人身上,眼底深藏着旁人看不懂的偏执与苦涩。
他仰头望着高高在上的师尊,那人依旧是遥不可及的世外仙人,语气淡然,训导严苛,与私下里温柔相待的模样判若两人。四目偶然相撞,师尊只是淡淡一瞥,便若无其事移开视线,没有半分停留,那般生疏冷漠,生生刺痛了少年的心。
徒弟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心底万般委屈与思念尽数压下。他清楚这是二人注定要走的路,人前严守师徒本分,恭顺谦卑,人后方能偷得片刻温情。可这般日复一日的反差拉扯,这般明明相爱却要刻意疏远的煎熬,早已磨平了心底大半热忱,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无望。
他知晓这段感情从一开始便没有圆满结局,隔着世俗礼法,隔着师徒名分,终究只能在暗处彼此依偎,在明处互相疏离,往后漫漫岁月,只剩无尽的隐忍克制,两两煎熬,直至情丝耗尽,两相辜负,落得一场彻头彻尾的悲凉结局。
课业散去,一众弟子纷纷躬身退去,高台之下转瞬便空荡寂静。玄衣青年走在最后,脚步放得极缓,目光黏在那道素白身影上,迟迟不肯挪开半分。
师尊敛了书卷,垂眸整理袖摆,指尖轻理衣上褶皱,神色依旧淡得像山间终年不化的冰雪,仿佛方才授课时那般平和训导,不过是分内本分,心底半分涟漪也无。可只有他自己清楚,方才视线不经意与那人相撞的刹那,胸腔里沉寂已久的情愫便骤然翻涌,夜里相拥时温热的呼吸,十指相扣时相贴的温度,尽数翻涌上来,搅得心神难安。
他刻意压下心底翻涌的软意,不肯转头去看身后之人,生怕一个眼神流露,便泄了藏了许久的心事。身居仙尊之位,一言一行皆受世人瞩目,纵使早已与这人在无人之处倾尽温柔,逾越了师徒该有的分寸,也绝不能在人前露出半分破绽。这般刻意的疏远,于他而言亦是凌迟,每一次冷硬相待,都像是亲手往自己心上划下伤痕。
徒弟停在台阶之下,没有上前半步,只静静立在原处,望着师尊孤冷的侧影。他太熟悉这人的性子,人前永远端着高高在上的清冷姿态,唯有夜深人静,褪去所有伪装之时,才肯卸下满身疏离,接纳他所有的靠近。可越是知晓私下里的温情,此刻这般淡漠疏离的模样,便越是让他心口发涩发疼。
他多想上前一步,唤一声平日里私下里亲昵的称呼,多想伸手触碰那人微凉的手背,可理智死死桎梏着身形,师徒尊卑横在眼前,容不得他半分放肆。往日里无数个深夜温存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里盘旋,那人靠在他肩头轻敛眉眼,任由他相拥慰藉,那些独属于二人的私密温情,如今都成了白日里折磨自己的念想。
师尊缓缓抬步走下高台,步履平稳,自他身侧擦肩而过之时,连余光都未曾偏向分毫,周身清冷的气息疏离得让人望而却步。擦肩而过的一瞬,徒弟清晰嗅到他身上淡淡的檀香,与夜里相拥时一模一样,可咫尺之距,却仿若隔着万水千山。
“修行不可懈怠,午后来静心崖悟道。”师尊语声平淡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只是寻常长辈对弟子的叮嘱,字字句句都恪守着师徒礼数,没有半分私交温情。
徒弟垂首躬身,脊背绷得笔直,掩去眼底翻涌的落寞与偏执,低低应声:“弟子遵命。”
简单四字落下,心底却早已掀起滔天波澜。他清楚这又是二人之间无声的拉扯,明明心意相通,早已交付彼此,却只能借着传道授业的由头相见,连多说一句贴心话都成了奢望。
师尊闻言,未曾再多言语,径直朝着自己的清寒殿走去,素白衣影渐渐消失在青石小径尽头。行走之间,腕间那枚墨色绳结隐隐晃动,贴着肌肤带来一丝微弱暖意,时时刻刻提醒着他,心底早已放不下这人,早已深陷这段见不得光的情愫之中。
他心底满是煎熬,一边贪恋着深夜里那人满腔热忱的奔赴,一边又不得不逼着自己日日冷淡相待,用师尊的身份划清界限。他知晓自己这般冷热交替,最是伤人,可世俗礼法如枷锁缠身,他没有勇气冲破一切,只能这般一边沉溺温情,一边亲手推开彼此。
徒弟依旧立在原地,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久久不动,山风吹动他玄色衣袍,吹不散心底沉甸甸的郁结。他深知静心崖向来清冷少人,师尊此举,大抵是想寻一处僻静之地,避开旁人目光,可即便如此,二人相见依旧要维持着师徒相处的模样,依旧要克制住所有汹涌的情意。
他缓缓攥紧双拳,偏执的爱意在心底疯狂滋生,却又只能死死压制。他不怕日复一日的等待,不怕旁人非议眼光,唯独怕日复一日这般疏离拉扯,怕终有一日,二人之间仅存的温情,会被这无尽的克制与煎熬消磨殆尽。
待到日头偏西,暮色漫上山林,徒弟依约踏上静心崖。崖边寒风凛冽,吹得衣袂翻飞,师尊早已立于崖边,凭风远眺,一身白衣孤冷孤寂,周身满是拒人千里的淡漠。
听见身后脚步声靠近,师尊未曾回头,只淡淡开口:“既来了,便静心思道。”
简简单单一句话,断绝了所有私下温存的可能。徒弟缓步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而立,却不敢有半分贴近,只能隔着半步距离静静相伴。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气息,身旁便是心心念念之人,可他们只能如同寻常师徒一般论道谈修,昨夜相依相偎的亲密,在此刻尽数化作虚无。
师尊心头闷痛难忍,侧眸余光瞥见身侧之人隐忍落寞的模样,心头愧疚肆意蔓延,却依旧不肯软下半分态度。这条路从踏错的那一刻便注定没有尽头,没有圆满结局,唯有两两相望,彼此隐忍,在师徒名分的包裹下,熬尽岁岁年年,耗尽满腔深情,最终只剩一场无处收场的遗憾与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