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徒一场,他用余生所有的克制与隐忍,偿还少年一生的偏执与深情。岁岁枯守,日日相思,不靠近,不触碰,不言语,将那份迟来的心悦,深埋骨血,直至自身骨血成灰,执念依旧不灭,与这满山梅雪,共守一场至死方休的孤寂。
长明灯长明不灭,梅香终年萦绕不散,榻前人长眠不醒,榻前人枯守余生。没有欢喜,没有圆满,没有救赎,只有无尽的克制与拉扯,在冰冷的岁月里慢慢熬煮,直至永恒,再无终结。
又不知过了几轮春秋,云居山的雪落得愈发沉密,连风都带着冻裂骨血的寒,卷着梅瓣扑在殿门之上,簌簌声响,像极了当年温见瑜立在门外,欲言又止的轻叩。
裴玄洲鬓角已尽数染霜,身形依旧挺拔如松,只是肩背处悄然凝了几分沉郁的弧度,那是长年枯守熬出来的痕迹。他依旧守在榻前三尺,半步未曾逾越,衣袂上常年沾着落梅与雪气,清冷却孤寂,连周身灵力都淡得近乎虚无,仿佛与这殿内死寂融为了一体。
榻上之人容颜依旧停留在最好年岁,唇角那点释然笑意,历经岁月未曾消减半分,安静得如同沉眠。裴玄洲垂眸望着,目光落得极轻,极柔,却又带着不敢触碰的敬畏与克制。他早已不再像早年那般整日失神,只是那份沉寂之下,翻涌的执念与悔恨,早已深植骨髓,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心口细密的疼。
他抬手,指尖悬在温见瑜面颊上方一寸,顿了许久,终究还是缓缓收回,攥进袖中。指腹无意识摩挲着当年被梅刺划破留下的浅疤,那疤早已愈合,触感却清晰如昨,如同少年当年落在他袍角的温度,明明早已消散,却总在心底反复浮现。
他想起两人心意相通的那些时日,没有直白的告白,没有逾矩的亲近,只在炼丹时不经意相触的指尖,在深夜论道时交汇的目光,在风雪同归时并肩的身影里,藏着彼此心照不宣的情意。那时他尚且能用师徒礼教压制悸动,以为只要守着分寸,便能护得少年周全,却不知那份克制,早已成了刺向两人的利刃。
温见瑜的偏执,从来都不是一时兴起。从年少初见,到生死别离,少年满腔热忱与痴念,尽数捧到他面前,哪怕被他的冷漠一次次推开,也从未有过半分退却。而他自己,看似清冷自持,心尖却早已被少年占据,只是碍于身份,碍于规矩,连一句回应都不敢给,连一次靠近都不敢做。
案上那只白瓷瓶,依旧日日插着新梅,瓶身被他摩挲得愈发温润,却再也触不到少年掌心的热度。他会在清晨折梅时,下意识挑选温见瑜当年最爱的枝形,会在整理书卷时,把少年亲手誊写的典籍放在最触手可及的地方,会在添灯时,习惯性留意灯芯是否歪斜,仿佛下一秒就会有清润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提醒他灯花该剪了。
可殿内始终寂静,唯有长明灯噼啪轻响,雪风穿窗而过,卷起几片梅瓣,落在榻边,落在他的衣摆之上。
裴玄洲缓缓落座,脊背挺得笔直,维持着仙尊最后的端庄,眼底却翻涌着无尽的痛楚与眷恋。他不敢闭眼,一闭眼,便是少年临终前燃着偏执火光的眼眸,是那句哑声的心悦,是自己僵立原地、无动于衷的模样。每一幕回想,都让他心口鲜血淋漓,连灵力运转都带着滞涩的疼。
他曾动用禁法,试图窥探轮回,哪怕只寻得少年一丝残魂,也甘愿散尽修为,永坠炼狱。可天道无情,生死有别,师徒名分如同天堑,横亘在阴阳两界之间,他连跨越的资格都没有。最终只能作罢,枯守着这具躯壳,守着一段早已落幕的过往,自我折磨,永不解脱。
指尖轻轻拂过案头少年留下的笔,笔杆微凉,还留着当年握笔的弧度。他想起少年蹲在身侧,仰头看他时眼底滚烫的光,想起少年被他斥责后垂眸隐忍的模样,想起两人心意相通时,彼此心照不宣的温柔。那些细碎的美好,如今都成了凌迟他的刀刃,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他从不会与人言说心底的情意,哪怕对着长眠之人,也始终恪守师徒礼数,不曾有过半分逾矩。只是在无人看见的深夜,他会俯身,隔着半尺距离,静静望着少年的睡颜,喉间滚动着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消散在寒风里。
不能说,不能碰,不能念。
他是师尊,他是弟子。
生死相隔,礼教束缚,这是他亲手选的路,也是他必须承受的苦果。
风雪又起,殿内长明灯火光摇曳,将他孤绝的身影拉得极长。裴玄洲缓缓抬手,理了理温见瑜榻边微乱的衾角,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指尖却在触及被褥的瞬间,猛地收回,仿佛触碰了什么禁忌。
心口骤然紧缩,密密麻麻的疼蔓延至四肢百骸,他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指节泛白,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清冷无波的模样,只是眼底的寂然,又沉了几分,深不见底。
院中梅开得愈发盛烈,雪落了一层又一层,将云居山彻底封死在尘世之外。裴玄洲依旧守在榻前三尺,日日如是,年年如是。
不越界,不倾诉,不救赎。
师徒一场,他用永生永世的克制与枯守,偿还少年一生偏执滚烫的爱意。将那份早已入骨的心悦,深埋在岁月与骨血之中,不为人知,永不言说。
长明灯不熄,梅香不散,长眠之人不醒,枯守之人不悔。
只剩无尽的隐忍与拉扯,在这冰封的山间,熬成一场永恒的、无人知晓的虐恋,直至天地尽头,再无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