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扈母取出素净丝巾,轻轻为颜昀抹去泪水。忽而想起一事,疑惑问道:“怎么不见昕哥儿?”
“阳羡。”扈衡挥手招来一位龄岁同他相仿的仆从,附耳交待:“去院里寻一寻,看看小郎君到哪去了。”
少年姓朱,五官生得端正,身段颀长。他领命才走,须臾而返,身后领着扈三娘的贴身丫鬟。
“婢子见过娘子与二位郎君。”武禾风与众见礼,急忙开口称述:“小主人正在吃饭,命奴家来找人帮忙。”
“我们院里有位小郎君,说是浑身沾着泥水……”
颜昭猛地拉住扈衡,着慌说道:“衡哥快带我去。”
一众人等,火急火燎地赶赴秋水院中。扈家庄再度热闹起来。
……
扈爰一人待在屋里。多时过后,一碗水磨粘米圆子汤,配上两碟当季小菜,全都吃得干净,也把脑中思绪慢慢深耕一遍。虽理清了诸多人物与过往经历,却始终觉得差了什么东西。
她起身消食,闲步闺房,骤然一拍额头,大惊失色:“孩子丢了!”说完急忙将身摸了个遍,又是俯首四顾,亦把里外找寻,不见昆仑灵玉。
正当扈爰攒眉蹙额之时,院里传来阵阵人声。
“昕哥儿!”颜昀认出了自家弟弟,冲至最前。
颜昕望向来人,红着一双眼睛,像笼着两团落霞。他认出了眼前人是谁,半晌之后丢掉了绿藤,伸出手来让哥哥牵着。
扈母唤人拿来清水,为之净面。她思量须臾,另外吩咐小厮:“龟时,你去四鲜园里,采些桑叶回来。”
陆龟时应声疾走。
“草生,你到后厨烧盆热汤,多放些水,待会煮桑叶。”
刘草生领命急去。
扈衡见有母亲在场调度,便独自一人登楼,看望幼妹。他才至门外,未语先笑:“玉娘,哥哥来了。”
扈爰早已听见由远至近的脚步声,心中做足了准备。可当她亲眼看到多年不见的兄长,一时间岂止百端交集。若再多十倍兵力,依然会溃不成军。她的眼里仿若织着两簇晨光,往人间撒落千言万语,尽是说不尽的衷肠。
兄妹两人四目相对,顷刻之间,她奔如疾风,一头扎进了扈衡的怀里,落泪如洪流冲荡山谷,声势浩大:“哥哥!”
“玉娘这般伤心,惹得哥哥也想哭了。”
“我不是玉娘了。”
“嗯?”扈衡看着小妹,疑惑不解。
“我的玉不见了,我把玉弄丢了。”
扈衡闻言,扑哧一乐,喧笑不止。转眼掏出一块宝玉,提在手里,在她眼前轻轻晃悠。
“哥哥!”扈爰解颜悦色,伸手就要接过。扈衡握拳收起,后退一步,严肃说道:“玉娘还是不是玉娘?”
“是玉娘。”
“以后还会乱跑吗?”
“不会跑乱!”
“很好!那我将它还给玉娘。”扈衡说罢,便为她戴在脖子上,一边暗自检视,确认妹妹的身体是否安然无恙。
扈爰并未注意哥哥的灼灼目光,只是全神贯注地查看昆仑灵玉。须臾时光,已经反复翻转多次,见其完整无缺,仍然灿若明霞,这才情不自已地呼出一道粗气,顿感身心舒畅。
“元宵节假已去多时,哥哥再过几天就得回书院复学了。”扈衡单膝跪地,牵起扈爰的手,慢慢说道:“我知玉娘在家待着无趣,向往外边天地,但也应该告诉母亲,告诉哥哥。”
“以后不会了。”扈爰拍脯保证,粲然笑言:“我想和哥哥一起上学堂。”
“向学是好事。”扈衡见妹妹不似玩笑,思忖片刻,温煦说道:“这事须得问过父母亲,晚点时候哥哥去说。”
“嗯!”
“哥哥不罚二哥哥了好不好?也饶过两三。”扈爰伸展双臂,将两只手掌覆在扈衡的面颊上,又见哥哥神色平静,不禁玩兴生发。她捏住他的两颊,左右来回扯动,上下轻轻提拉,使得他的嘴巴微微张开,仿若无声吐出字来,口形像是道了一句“好”。
“哥哥答应玉娘。”扈衡颔首同意,爽朗称述:“山风道有户人家,养着一对狸奴。两三前日挑水路过时,恰有几只猫崽儿待聘。他回来后便与我说了这事,哥哥跟他去看过了。小小一只,同人手掌一般大,才几个月的模样,个个都可爱。”
“我让两三同他们签了纳猫契,以半斤上等吴盐,外加一袋精糖为聘。”扈衡看着妹妹,满眼温柔,轻声笑道:“玉娘见了定会喜欢。”
“哥哥不怪两三了?既然许他聘猫,怎么还罚他和二哥哥一道受罪。”扈爰先是惊讶,随即叹道:“他身上都没个几两肉,大我两岁,却才比我高些许呢!是我们待他不好。”
“两三是心善的少年郎,哥哥不会同他置气。这事错在你成哥不晓轻重。我连他也罚,是怕你二哥心中不忿,来日找他麻烦。”
“是我求两三帮我隐瞒,是我错了。”扈爰内疚不已,恳挚道歉。
扈衡摸了摸妹妹的头,继续说道:“我们回来途径桃溪,他见水里有一群河鱼,也不顾河水冰冷,猛地一下跳入水中,后来倒还真让他抓到了一头大鱼。我们沿路返回,他将鱼送给雌猫,嘴里念叨着感激猫妈妈生育辛劳,吃头肥鱼补补气血。”
扈爰心有所思,喟然而言:“她母亲生他时难产,亏了身子。后来也无还补,没几年就走了。两三很想念他的母亲。”
“玉娘聪慧,怎知这些?”扈衡看着妹妹,玩笑说道:“这般言语口吻,听起来倒是和母亲一样。”
“哥哥不知,其实我吃过的盐同娘亲吃过的饭一般多呢!”
“是吗?”扈衡惊觉妹妹不似随口胡诌,心中诧异起来,面上平静说笑:“盐多苦咸,滋味难受,玉娘岂不苦哉?”
“苦哉!咿……”扈爰蓦地摸到了兄长额头的创口,猛然收手,立刻问道:“哥哥何时受了伤?按疼了没有?”
“不痛了,就是有点痒。玉娘安心,都过去了。哥哥没事。”扈衡腹内疑云尚未凝聚成形,便在妹妹的关心下消散得无影无踪。
“嗯!都过去了。哥哥不痛,我也不苦。”扈爰心情安然,语声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