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季珉心有所感,看向徐瑶,一缕疑惑游入脑中,不由得惊慌意乱。季珉凝目,瞧见不远处的榕山,又扭身看向来路,心中大感意外,怎会行路至此?但见女儿拉着自己,仍是不停地向前方行进。他心中困惑,稍显诧然之色。
徐瑶并未察觉到父亲的情绪变化,只是看着榕树呢喃:“再等一等。”单单见到女儿张口,季珉并未听清,不禁问道:“瑶瑶说什么?”
霎时天空放晴,碧空如洗,季珉心中恐惧炽盛,模糊旧事在思绪里流窜,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仿若多年前,那个大雨滂沱的晚上,怔忡难忍,永失挚爱。
“爸爸,我有件事情要和你说。”徐瑶的神色不复往日那般镇定自若,局促不安地看着父亲。
季珉见她这般郑重其事的样子,轻柔地抚摩两下女儿柔顺乌亮的长发,宽慰说道:“那瑶瑶和我说说看,爸爸认真听着。”
“父亲相信怪力乱神之说吗?”天色向清,一股凉风拂过,掠去了徐瑶身体的温度,也令她不宁的心绪冷静下来。她皱起的眉眼平缓舒展开来,松气的神色像朵亭亭而开的莲花,不染尘埃,绽放芳华。
季珉早已经习惯于女儿不拘一格的思维,他料想必然有事,却惊讶于女儿所问,竟是关于玄妙难测的事情。他左思右想,相仿的年纪,街坊邻里的孩子整日上房揭瓦,自家的女娃却是过于沉稳懂事,渐渐长大后才变得活泼开朗,率真可爱。
“瑶瑶,天地之大,无奇不有。玄之又玄的东西,爸爸虽然从未见过,但还是相信的,甚至有些敬畏。”
徐瑶稍有失神地看着父亲,缓缓开口诉说前尘:“我其实,并非这个世上的人。我来自《水浒传》里的世界。书里称我一丈青扈三娘,唯有家人唤我玉娘。”
季珉惊愕地看着女儿,茫然不解:“瑶瑶,爸爸——我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徐瑶没有答话,只是拉住季珉的手,径直走向榕山。时近正午,金乌不知在何处沉眠。雨后的风夹带着湿气,徐徐吹拂,悄无声息地窃走季珉的体温。他渐生冰冷之感,如入冷室。
父女二人不断靠近榕树,直至可见细致纹理的距离方才停下脚步。浓郁的自然气息扑面而来,季珉此刻感觉浑身上下舒坦极了,似鸟入林,如鱼得水。
两人刚刚站稳,徐瑶却又后退半步,沉默地举起胳膊。季珉在旁仔细观察女儿的动作,见她合拢双手,形如含苞欲放的芙蓉花。
徐瑶伸直手臂,转瞬之间直向季珉身前而去,如珠蚌张口,如菡萏开花 。只是未见珍珠,不闻花香。
一枚玲珑剔透的昆仑软玉,悬空飘浮在徐瑶的掌心之中,上头刻有镏金籀文,古怪难懂。玉身通体圆润饱满,雕琢精妙绝伦,上列阴阳八卦之相,外置十二辰位,另一面则有四象依方陈布。玉坠边缘两处还辅以雕饰,左文如火焰,右文如水波。图形与文字具似浑然天成,犹如仙家遗落在凡间的神器。
沉寂的榕山陡然震动,荡落无数青叶。榕树周遭圈起一道齐整的银光,随即拔地而起,渐成护罩。满地的绿叶直向穹顶升去,流转飘浮,似符似画,顷刻间便落下一层金光阵法,迅即隐于地表之下。
两人身至福榕洞天,万籁俱寂,叶落闻声。徐瑶手上的玉坠自行飞至空中,大放毫光,随后榕树里竟然走出一位粉妆玉琢,憨态可掬的娃娃。
“吾乃榕仙。既见仙人,快给我糖吃!”这奶娃娃不开口则已,一开口真叫人想捏一捏那肉嘟嘟的脸蛋。
徐瑶上前将其一把抱起,走向季珉,“爸爸,这是榕树成精所变的木灵,我与他缘分颇深。”
木灵相貌娇憨纯真,头如拨浪鼓一般摇个不停,“笨瑶瑶,我是榕仙,才不是普通的木灵精怪呢!”
“太沉了,抱不动。”徐瑶笑着放下木灵,并不理会他,却又转念一想,打算帮他讨个“根本”,开口说道:“爸爸能为他取个姓名吗?”
沉默在旁良久的季珉如梦方醒,他看着相貌稚嫩却又故作老成的小家伙,思忖片刻后说道:“一曲青山映小池,林疏人静月明时。他既是木精化灵,便以林为姓,唤他明时,林明时。”
“瑶瑶,你觉得怎么样?”
“是好名字,很好听,谢谢爸爸!”
榕仙重复念道着自己的名字,旋即欢欣鼓舞之至,昏头般乱了辈分,开口就道:“谢谢爸爸!”
季珉忍俊不禁,蹲下捏了捏林明时的脸,“不客气!但我更想听你喊声爷爷。”
林明时咧嘴挠头,笑着跑开,“谢谢爷爷!”
徐瑶紧咬着牙,到底难掩笑声。
季珉也觉童子可爱,方才笑着起身,登时一阵昏沉目眩,徐瑶赶忙上前扶住他,着急问道:“爸你怎么了?”
“没事的,年纪大了后,偶尔会这样。”季珉紧握女儿的手,皱起眉头,双眸炯炯,凝视着徐瑶那双水汪汪的眼睛,柔声问道:“瑶瑶是不是还有事情没有告诉爸爸? ”
“后周显德年间,有位游方道人,自号扶摇子,客宿扈家庄。先祖好生款待数日,道长留下一块昆仑灵玉以作酬谢。言明此物无甚贵重,只待有缘人得之,言罢便自行离去。”
徐瑶自从取出玉坠后便有些气短,浑身汗涔涔,稍缓过来后继续说道:“先世将其当作试晬之礼,供藏于祠堂,只是多年来不曾得人抓去。”
她两颊泛起潮红,不知是因身体不适还是因紧张含羞而面有红晕,“兄长说我当时在满地的珍玩书器里一眼就瞧见了,马上伸手拨开身前的女红织物,赶忙爬过去将其一把拾起,自顾自地耍玩起来。满堂见状哄笑不止,亲眷因此都喊我玉儿。”
“想来是有大机缘贮藏其中,那瑶瑶又是如何辗转流落到了这里?”季珉的心海荡漾起来,他抓住闪念,开口问道:“瑶瑶,爸爸曾听方院长说过,你三岁那年才到儿童福利院不久,白日时常晕厥,又因为肺部遭受污水侵害的缘故,半夜三更常常发烧,整整一个星期以后才算是彻底康复。瑶瑶是不是那个时候来到这里的?”
徐瑶红着眼睛,点头答道:“我当时正与敌将缠斗,王英丧命不久后,我也死于敌手。我不知是因何缘故,身死之后竟自苏醒过来。我在一派混沌之中,不明时间也不辨方向,五感六识尽数失灵。”
心中的庆幸替代了委屈,徐瑶潸然泪下:“我不停地走,深怕一脚迈空了,可我又不敢停下来。就这样一直走。一走就走了好久。直到我走完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路,才来到这片瑰异魁奇的世界,后来遇见了爸爸和哥哥……”谢谢你们给了我一个既温暖又幸福的家,徐瑶心有所想,不觉双眼婆娑。
“好瑶瑶,不哭了!怪爸爸来迟了。”季珉安慰着女儿,失神片刻,泪水也夺眶而出:“苦了玉儿,我的女儿不哭了!有爸爸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