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薛宅。
薛凡刚从父亲处用过饭回自己的院子。虽说简听雁是修士,薛凡也颇有修道上的天赋,二人已经辟谷,但毕竟常在凡人城池内生活,在薛家的一应衣食住行与凡人并无许多差别。而且像这样一家团圆的场面,也是母亲追求和喜爱的。
薛凡脚步不算快地经过跨院的水榭,他注意到廊亭外的荷花在夕阳下静静地绽放着。
此刻并没有侍从经过,只有薛凡一人,因此他并没有费力遮掩自己并不平稳的情绪。他眉头紧紧蹙着,为最近的一系列破事有些疲惫和烦躁。
薛凡停了下来,他觉得这里的景色可以让他平静一些。孟孚实在沉不住气,明明反复叮嘱过他看好自己的地方,还是能被孟时的人发现自己和孟孚的事!这也便算了,终归一个孟时他还不放在眼里。
但那位大人交代他要找的东西一直没有找到,孟卓又不同意他和孟时尽早完婚……他不太敢去想那位如果得知他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会是什么反应。
母亲太沉溺于凡人的爱恨了,薛凡这样想着。
他追求的是像那位大人和他身后那些人一样,他向往修士的生活。他们不会像父亲和母亲一样反对他穿女子的衣裳,也不会在意他和男子在一起。凡人太过狭隘,每天吃着这五谷,困囿于世俗的眼光,到底有什么意思?他不想过现在的生活。
所以当那位大人找上门时,母亲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但他和母亲不一样。他瞒着母亲,瞒着简家的人,偷偷找上了那位大人。他至今记得当时对方看见他时的反应。
“简家的小子啊?”那人眯了眯眼。他的眼尾极长,很像薛凡曾经见过的那些用胶带拉伸过自己眼角的花旦的眼睛。这样的眼睛眯起来的时候就像准备扑食的狐狸。那人看他的目光也十足漫不经心,像是在看已经落入网中,无法逃脱的猎物。他一定不是那种能力普通的修士。能有这样的眼神,他在修士中也必定是佼佼者。说不定能在母亲提到的天榜上找到他的名字。
薛凡还注意到他丝毫没有在意自己姓薛,他明白了,在修士的眼里,只有同类。简家是修士家族,所以他是简家的人。
他不在乎自己在对方眼中是猎物还是别的什么,他只知道自己也想这样俯视别人,而不是龟缩在黑雪城,像他父亲一样当个凡人。
薛凡下定了决心。他在这个瞬间抛弃了母亲家族的荣耀,也忘记了自己作为一个人的节操。跪下亲吻眼前的地面,像一条狗一样对那个人表示了臣服。
他显然很满意。
那位大人曾经答应他,只要拿到孟时手里的那样东西,他就可以带他和孟孚去南域,那里修士众多,凭他薛凡的天赋定能拿到一席之地,到时候就可以和孟孚一起,或者换个容貌天赋更好的,更与他匹配的男子……男子都要有三妻四妾,谁又规定这妻妾不能也是男子?
为了这样美好的未来,他一定要办成此事。如果婚后还是找不到东西,就只能把孟时杀了然后通灵。虽然这是下下策,因为必然引起孟卓和城主的注意,但只要他拿到东西就可以通知那位,届时自己早已远走高飞,区区黑雪城的凡人又能耐他如何?
只可惜,他的美好幻想注定没有实现的那一天了。
薛凡眼中看到最后的画面,是荷叶上停留的蜻蜓振动翅膀,向着他飞来。那翅膀不知为什么,竟然折射出暗红的光——像鲜血一样不祥的光。
他的身躯难以支撑,“扑通”一声向着左侧软倒,委顿于地。但那飞来的蜻蜓身后坠着奇怪的细丝,蜻蜓在他的身体周围快速飞舞着,那些丝线便被缠到了薛凡身上,接着已经失去意识的薛凡便重新“站”了起来,只是动作还有些僵硬滞涩,可不出片刻,这种滞涩感就悄然消失了。薛凡的举止变得无比自然。他的眼睛也在此刻猛地睁开!
只是这双眼睛并不似往日一般流转着神采,眼神十分空洞。
他拍了拍外袍上因摔倒沾上的浮灰,接着直起身,继续走起了他还没走完的路。
行至薛凡自己的院子,他无视了冲他行礼的侍女们,只吩咐道,“今日与父亲同席,我酒喝得颇多,要小睡一会,至亥再叫醒我,我有要事要办。”
薛凡显然经常提出类似的要求,侍女们并未觉得有任何不对,忙答应下来,接着她们就看着薛凡步伐有些虚浮地走进卧房,又自己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