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昙的声音简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缓缓道:“怎么,我就不能是一眼看上你了,‘路遇美人欲与其春(风)一度,故先乔装戏之’吗?坊间这样的桃色话本可是很流行的!”
对面的人一愣,似乎被这番毫不讲理的言论短暂地镇住了,一时居然失去了说话的欲(望)。足有好几息他才勉强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尊驾莫要玩笑。而且这算是什么流行话本?”
姬昙现在的心情颇有种破罐子破摔的平静,她用不带感情的声音慢慢道:“男美人救下女扮男装的书生,没几日书生的家人找来,原来她竟是富家小姐女扮男装逃婚到此,而美人在帮助对方寻求自由的途中爱上了富家小姐,二人索性便做了一对亡命天涯的鸳鸯!”
不仅包含了对封建包办婚姻的反抗,其间还夹杂了女扮男装和些许狗血,怎么就不是好话本了!
“......”男子顿了一下,好像艰难地选择了假装没听见这番思路清奇的言论,坚持着继续条分缕析:“若是路过如此偏僻之地,怎会一挑便挑中此处?且在下观您对这粗茶颇不适应,喝第一口便下意识地皱眉,可见是养尊处优惯了的。我一介平民百姓,不知何时与您这样的修士扯上过关系,让您特意贵步临贱地?”
不,真的是教科书式的偶遇,而且我是真的想躲雨,还有你说话这么文绉绉的会让人很想打你。
姬昙选择性地遗忘了自己刚刚的满口敬语,又不想坦承自己确实只是恰巧路过,索性摆出一副游刃有余一切尽在掌握的姿态。
“你说是就是吧,”她慢慢地又抿了一口苦丁味儿的茶,随后放下茶盏,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靳白景,你原来竟未死。”
这名字仿佛是一个了不得的开关,男子,不,靳白景脸上的随意和笃定几乎是瞬间便消失了,整个人散发出冷峻的气息。
他的眼神像利剑般直直刺向姬昙,像是要用剑尖挑开对面人这身画皮来看看她究竟是何方神圣。
“本以为是找我麻烦的,想不到原来竟是找那个死人的。”
他的声音很低,却像淬了冰一样冷,又好似带着隐隐的痛意,“客人殊不知,我不是他,而是靳明夷。靳白景早已经死了,你又要去何处找一个死人呢。”
姬昙这下是真的愣住了,她当年最终认定靳白景并未生还,兀自痛惜了许久。今日见他举止正常,便以为他失踪这许多年只是故意隐姓埋名,有些感慨于自己一腔子悲痛付错了地方,才忍不住言语间刺了刺他,如今看来当年怕是......
靳白景,字明夷,五十年前修真界乃至整个南域最惊才绝艳的人物。
他刚刚及冠时恰逢凌霄宗宗门大比,当时靳白景在擂台上力挑内门排行最前的十数位师兄,最后得凌霄宗掌门之弟看中,亲自收为徒弟,宗内所有弟子莫不尊称他一声“大师兄”——掌门早已不再收徒,靳白景便是年轻一代中辈分最大之人。
又过五年,靳白景外出历练时于罗刹岛偶遇并大败魔尊第二子萧落玉。
彼时对方已有五百四十三年修为,堪称老祖级别的人物,结果对上靳白景亦是不敌,二人战至最后萧落玉竟仓皇遁走。
靳白景一战成名。
修真界一向强者为尊,此战之后便很少有人像对晚辈般称这位少年天才的字,多是直呼靳白景。
而当年靳白景遇魔尊长子,与其大战并最终双双身陨于南域混沌海后,因着他经年诸多除魔卫道之举和他最后一战以同归于尽为代价埋葬的那个人,众人提起这位早早陨落的凌霄宗大师兄时,多尊称他为“曦和君”,这明夷二字便更无人再提及。
靳明夷,明夷于飞,垂其翼。
姬昙想,当年到底是谁为他起的这字,未免有些太不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