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不徐不急,但宁望凛仿佛能通过他的描述,看到一个残酷而真实的世界。
司翎没有继续说下去。
越过人类无法逾越的污染区,在那片吞噬一切的浓雾最深处,隐藏着一切异变的源头,以及……像他这样不被接受的存在,最初的来处也是最后的归途与牢笼——深渊。
那个词在舌尖滚了滚,带着铁锈与故乡混合的复杂气味,最终被他无声地咽了回去。
不能说。至少现在还不能。
他沉默了片刻。客厅里温暖的光线落在他脸上,却照不进他此刻骤然变得幽深的眼底。那里仿佛瞬间掠过了荒原的风,浓雾的影,还有……某种宁望凛无法完全解读的、近乎悲凉的遥远神色。
然后,司翎很轻、却很清晰地,说出了截然不同的后半句:
“……危机四伏,稍不留神就可能尸骨无存。”
他顿了顿,嘴角极其轻微地勾了一下,那笑容淡得几乎看不见,却像冰层下的火种,矛盾而炽烈。
“但外面,是自由的。”
“自由”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宁望凛沉寂的心湖。
司翎像一幅笔触狂放、色彩浓烈的油画。
上面可以是恬静的暖阳、也可以是荒原刺骨的寒风、甚至,可以只是画家兴之所至、信手抛甩上去的几道纯粹色彩——凌乱、鲜活、不容定义,那是被灯塔的规则与穹顶永远隔绝在外的风景。
他是末世之中混乱而蓬勃的生机;是无法被灯塔系统那精密的程序图所能容纳、理解的绝色。
宁望凛再次将一颗红润到完美无缺的浆果放在口中,果皮破裂后的汁水依旧甜腻,和上一个分毫无差。
他似乎忽然明白了司翎口中那份可望而不可即的“野劲儿”,究竟源自何处。
司翎转头看到叼着小蛇在房间里到处飞舞的精神体,寿带鸟长长的尾羽随着飞行在空中划出漂亮的波浪。
“你想去看看吗?”司翎突然侧身戳了戳一旁正在沉思的宁望凛,有些期待地问道,“灯塔区外面。”
他撑坐起来,上半身靠近向导。
哨兵身上独有的、阳光般干燥温暖的气息,混合着不久前自己亲手为他揉进发间的草木精油香,毫无预兆地侵占了宁望凛的呼吸。
这过于亲昵的包围让他脊背瞬间绷紧,属于向导的防御本能叫嚣着后退,划定安全距离。
但当他抬眼,撞进司翎那双盛满期待、亮得惊人的褐色眼眸时,所有警报又悄然瓦解。
他最终只是几不可查地顿了顿,便任由那气息将自己包裹,近乎无奈又纵容地,放任对方入侵自己的领地。
“每个行动小队都会定期前往灯塔区外驻扎一段时间,主要是为了确保灯塔区的安全。”司翎有些兴奋地掰了掰指头数日子,“算算时间,下个月就到我们第一小队了。”
那时候宁家和灯塔可都管不着我们了,带你去玩啊。”
白日里在训练场上大杀四方、令对手胆寒的第一小队队长,此刻在宁望凛面前,却像个终于找到玩伴、迫不及待分享秘密基地的少年。
他甚至无意识地晃了晃撑在沙发上的脚,连带着那头半长的发,脑后那根银色发带也轻轻晃了晃——那是宁望凛亲手为他束上的。
哪怕重生过后,现在的司翎也不过才刚刚二十岁出头。
宁望凛不会扫他的兴,于是轻笑一声调侃道:“那就拜托队长带带我了。”
司翎被他一声“队长”喊得耳根发热,掩耳盗铃般抬手遮了一下已经开始泛红的皮肤,快速应了声:“好说好说。”
天色也不早了,宁望凛见对方的耳根处的红意已经在他的注视下逐渐蔓延到脖颈处,怕是再这样下去,司翎整个人都要红透了。他这下才大发慈悲地放过人:
“很晚了,早些休息吧。”
说完率先起身,将目光从哨兵身上移开。
司翎这才松了口气,自暴自弃般揉了揉自己的耳朵快速回了声好,随即便飞一般逃离了现场。
身后的精神体也飞舞着跟上自家主人。
宁望凛独自站在重归寂静的客厅,亲眼看着自家精神体没有一丝挣扎,顺从地被寿带鸟衔在嘴里离开。它甚至没有回头看主人一眼。
直到那一银一黑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楼梯之上,他才极轻地哼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