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子道:“姓孙。”
萧祚沉吟片刻,道:“《诗经》有云,‘绥以多福,俾缉熙于纯嘏’。这孩子既是上天所赐,又愿她一生平安喜乐,不如便叫‘绥’字。绥者,安也,和也,孙绥,如何?
汉子喃喃念了两遍:“孙绥,孙绥.......一生顺遂啊。”随即咧嘴笑了,拍手道:“好听!好听!多谢先生!”
妇人也笑:“比村里那些狗蛋石头强多了!”
章予看着一旁萧祚弯起嘴角来,自己也在心中念着,孙绥,不求富贵,只求安和。长公主一生戎马,保家卫国,功大于过,可以为自己挑个好人家。
那这就是她所求吧,不必争权夺利,不必以命相搏,普通平凡,终老山林。
至于过去种种爱恨,便随着一晚孟婆汤,沉入忘川罢。
妇人留饭。腊肉炒白菜、腌萝卜、苞米粥、白面馒头。饭后告辞,一家人送到村口,汉子还挥手喊:“等孩子满月了来喝酒!”
北风从旷野刮来,卷起枯草碎雪,远处田地覆着残雪,灰蒙蒙延伸到天际。天很低,云很厚,像是要落雪。
“章予,”萧祚开口,“方才那户人家,是不是你从前想要的活法?”
章予只道:“我想要什么,我定然会全力争取。”
萧祚闻言,知道她的意思,即使从前喜欢这样的生活,如今章予也做出了选择。
他遥望四野,寒风猎猎,衣袍也猎猎,田野覆雪,瑞雪丰年。
大启的一切都欣欣向荣,可是...
他还是要问,郁郁在他心头的结,解不开缠绕成乱麻,扰得他心脏也跟着冬雪冷得好痛。
“所以你其实根本不在意姐姐的性命,也不在意我,是不是?”
说出来就好了,把话说开才好不是吗...萧祚这样想着,逼自己说出那些话。
“之前你和我说,让我入狱是为了杀掉年乌衣,这只是你哄骗我借口对不对,你早就计划好如何用姐姐对我的关心,也去欺骗鸥千瑜。”
章予听着,心中却有恍然大悟的感觉,原来是这样,不是不爱我了。
可紧接着她就听萧祚问她:“章予,你真的懂什么是爱吗?你从来说过爱我,连喜欢都很吝啬,我利用了你,我想靠近你,也就靠近了你的命格。
“所以我后来越爱你,就对你越愧疚,我愿意做你的棋子,可你把我拿起来就放下,和那棋盒之中几百枚棋子有什么区别?我和你恨的人、瞧不起的人,又有什么区别?”
章予想为自己辩驳,萧祚没留下话口,
“你利用我如同利用邴娇娇、利用年乌衣,只要是能达到你的目的,你谁都可以利用,一视同仁地利用。你从来不懂什么是爱,却说要我做你的皇后,我又如何相信你,在偌大孤寂的后宫之中,我能永远独占你的爱?”
北风将他未束的发丝吹得凌乱,他背影笔直,却像挽弓的弦,身体胀得好痛,绷了太久,因为箭矢一发,就总要有一个人受伤。
章予策马行至他身侧,与他并辔。雪粒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并不融化,只是沾在皮肤上,白蒙蒙的一层。
萧祚偏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还是伸手将她脸上的雪粒抚下来,落在自己温热的皮肤上,很快就化掉了。
章予道:“你可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那时候我什么都不会,什么本事都没有,却还是离开了武安城。”
她像是说书先生一样,旁观别人光怪陆离的人生,
“我父亲爱弟弟,胜过爱我千倍百倍。他给弟弟取名章获,收获的获。给我取名章予,予取予求的予。我母亲一直骗我,说这名字是‘予人玫瑰,手有余香’的意思。我知道不是,是他想要一个儿子继承衣钵,我不小心先出生了,他便想要我用一生去给予。”
章予笑了一下,“我还真如他的愿了。”
萧祚没能笑出来,他也好想伸手让章予不必再强颜欢笑了。
“后来我练武,天赋还算可以,凡是教过我的师父都夸。我父亲从不肯定我。起初我以为是自己练得不够好,便加倍用功,可无论我怎么练,他都是那副淡淡的表情。到后来,连我自己都分不清了——那些夸我的人,是真心实意,还是看在我父亲的面子上奉承几句。”
萧祚眉头皱起来,章予也会质疑自己的天赋吗,那是多少江湖人梦寐以求的......怪不得她第一次听说自己是天命之人的时候,露出那么惊讶的表情。
章予继续说:“我在家中从未觉得有什么成就感。我逃学,我惹事,我做别人家大人跟小孩说的‘千万别学她’的那种坏孩子。可即便如此,看到武安城有难、看到父亲有险,我连一丝力气都出不上,我还是恨自己为什么这样弱小。”
“我把所有的痛苦都藏在心里,面上还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我想,只要我足够勇敢,总有一天能对抗自己的弱小。我不想再看着亲人朋友死的死、病的病,我却只能站在旁边束手无策。”
为什么这样痛呢,只是说这些话,她分明是已死之人啊。
那些人骗她吧,说什么人之将死,就看淡了一切,若真是这样,那地府千千万的魂魄为什么盘旋不肯离去。
即使站在普天之下最高的位置,她是大启的奇迹,青史要流传千年万年她的名字。
依然很痛,但是踩着痛苦向上爬的话,就离痛苦越来越远。
她伸出手,像是抓住虚空之中,浮现在面前、人心之中,要翻越过的高山上,扎根于峭壁的野草。
“生死凭什么有命,富贵又为什么在天?我不信命,不信天。我要做制定规则的人,让什么天命都听我调遣。”
她侧过头,看着萧祚,“第一次见你,我就特别羡慕你,你还不知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