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哭着跑去问母亲,母亲只是双目一闭,挥手让他多想,不如多多温习功课。
可他并不聪颖,功课读许多遍,被先生打手板,他觉得丢人,无论是身世还是学识,都让他抬不起头来。
后花园的假山后面很适合哭,星垂皇城,他是渺茫的深蓝之下微不足道的一粒种子。
萧礼找到他,也是这样哀切地看着他,然后牵起他的手,带他去御膳房偷点心吃。
他学骑马时从马背上摔下来,膝盖磕在石头上,鲜血直流。
萧礼比他还要紧张,一边替他包扎一边掉眼泪,嘴里骂他笨,手上却轻得像怕碰碎了他。
他第一次上朝前夜,紧张得睡不着,萧礼陪他坐在廊下,指着天上的星星,一个一个教他认,说“做皇帝,要像北极星一样,稳住在那里,不管旁边多少星星闪啊闪的,你永远是最闪亮的那一颗。”
他一直觉得,萧礼比她更适合做皇帝,父皇对自己的偏爱无缘无由,许是自己那个进不了宫的生母才是父皇真心所爱又爱而不得的白月光。
而萧礼就困居在所有女子不能主政的声音中,埋没在父皇的忽视与冷眼之下。
萧祚知道她的野心,她不甘心被父皇冷落,不甘心只做一个空有封号的长公主。
她想证明自己不比男人差。只可惜萧祚从来不是什么圣人,他不贪慕权柄,但他胸有抱负,当时的他不甘于为了愧疚与感激,将近在咫尺的皇位拱手相让。
他又看向了章予,从前他在宫中,后来他在民间,从学堂先生到说书人,所有的书本上都讲那一套男子当权的道理,女人被排斥在政治之外,越是有野心,便越饱受痛苦。
这样有野心的女人,他身边就有许多。
若她们站在同一阵营,便如同章予与三水,合则无所不能。
但若是刀剑相向,就如今日的萧礼和小予,分隔在楚河汉界,一兵一卒都值得你死我活。
他又该站在哪一边。
他扪心自问,若有朝一日,她们同时站在自己面前,他萧祚愿为谁割舍一切呢?
萧祚忽然迟来地理解了章予挡在自己身前时候的那句话。
“不要愧疚,更不要因愧疚而变得庸碌。”
他看向章予的眼睛,你又因何而愧疚呢,你又如何从庸碌之中挣扎着爬出来呢。
我们相互利用,我们又一次次情愿为对方赴死。
爱使人起死回生,爱又让人堕落沉沦。
高头大马、金色的落日余晖,为了我要奔赴这样一场头顶侧刀的冒险,那我也愿与你共赴未知的前路,毕竟我,已经沉迷于你永远一往无前的勇气。
萧祚抬起头来,问道:“姐姐,你与师父到底有什么仇恨?你处处害我,是想用我来逼师父现身,对吗?”
萧礼没有说话,但她惶恐的神色已经将她暴露无疑。
萧祚看着她,忽然笑了一声。
“如你所见,”他说,“无论我遇到怎样的危险,陷入何等的绝境,我师父都没有出现过,同样,你也没有出现过,一次次救下我性命的,是章予。”
“姐姐做了什么呢,姐姐帮我进到武林大会之中,却又让沈知遇来取我和我朋友的性命;姐姐知道章予不在我身边,就用魅术将我绑架;在南安寺,若是姐姐出手相助,又怎需要小予为我赴死,又怎会致使子夜姐殒命。”
“到底怎样的仇恨值得更多无辜的人为此枉死?”
他顿了顿,直视萧礼的眼睛。
“姐姐,师父的确已经死了。”
萧礼愣了一下,萧礼握着竹笛的手微微发颤,但她终究没有再开口。
窸窸窣窣——在一片剑拔弩张的寂静之中,萧礼凭借自己惊人的听力忽然听见山谷两侧奇异的响动。
接着,那声音越来越近。
萧礼身后有士兵尖叫起来,“虫子!有好多虫子!”
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面对刀剑面不改色,却被满地密密麻麻的虫子吓得丢了兵器,连连后退。
其他害怕虫子的士兵也纷纷避让,阵脚大乱。
萧礼低头看,无数黑的红的毒虫从山谷上爬下来,从泥土中钻出来。它们头顶唱长长的触角,身体两侧是数不尽的虫足。
萧礼高声吼着:“不要自乱阵脚。”她吹着竹笛逼退许多毒虫,蒋故门也在一旁协助她用拳风将毒虫打出几尺之外。
可毒虫源源不断,被打倒的虫子很快又爬起来,朝着这边涌来,定然有谁在后面操控。
萧礼强作镇定,抬头四顾。
她看见山谷东侧的山岗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那人身材不高,穿着青色的苗家短衣,腰间束着银色的腰带,头上缠着青布头巾。
他赤着脚站在山石上,默然地向这边看,脸上没有表情,只高高地俯瞰峡谷中的一切。
很快,他身后站出一个又一个与他衣着相似的苗族子弟,萧礼看明白了,苗家必然要倾全族之力,站在章予那边了。
她正要喝问,身后忽然有个士兵叫起来:“诶,这个虫子叼着什么?金光闪闪的!”
萧礼低头看去,只见最近的一只虫子口中衔着一片金色的东西,在暮色中折射出微弱的光芒。
有士兵大喊道:“是金币诶,这些虫子还给我们送钱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