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旋转,山谷沉寂,站在他面前的人将右手伸至脑后,轻轻一拨,覆在她眼上的黑布掉落。
年乌衣看见睫毛抖了抖,睁开双眼来。
一双金瞳。
他心中陡然一惊,害怕章予所言非虚,若殷默果然因他而死,他又如何独活。
过去他骗自己,即使章予分明已经中了邴娇娇的蛊,实在没有什么骗他的必要。
但章予人小鬼大,邴娇娇又疯疯癫癫的,谁知他们兜着什么坏主意。
年乌衣就这样想着,这样瞒着自己苟活着。
“你...”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是阿默吗?”
她不回答,年乌衣就一直等,一直等,等到天荒地老最好。
“我是殷默吗?”她却说。
“我或许是殷默,但不是你想象之中的那个殷默了,如果你听小予提起过我,我是诡道阴隗门下的殷子夜,也是小予的师父。”
年乌衣高高悬起的心脏啪嗒一声落下来。
他不知道该问殷默,你的眼睛...还是该问她,你还活着吗?
他从未如此畏惧一个答案。
殷默却不留情面,“我已经死了,你又怎会不知自己身处幻梦之中呢?”
她凑近年乌衣些,呼吸洒在他的脖颈上,他瞬间泛起一身的鸡皮疙瘩。
“如果你现在一掌或一拳将我打散,你就能离开这里,或许能回去做你的摄政王也说不定。"
她像传说之中蛊惑人心的妖物,要向纣王讨要一颗七窍玲珑心。
她说:“转身走吧,为了你所贪慕的权力地位,再杀我一次就好了。”
再杀一次。
原来章予不是骗他。
年乌衣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你果真是因我而死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思考怎么回答。
如果章予手握酆都灯,一令召万鬼,那么阿默是什么呢,是手握着生死簿的判官,褫夺的性命的阎王。
她的生死簿上若是密密麻麻地写着年乌衣的名字,那他就将锁在他地室中的书柜倾倒,纷纷扬扬掉下来的,是写满殷默二字的纸条。
“你未杀我,只是杀了一个风头快要盖过你的后起之秀,我却因此而死。年乌衣,我死于你掌下之时,倒也并不恨你,只是有些恍惚,那个为我磕破了额头求医问药的小孩子,竟然变成这样一个讨厌的佞臣,心狠手辣、枉顾社稷、草菅人命。”
她这样说。
年乌衣却只在乎,“你讨厌我了,对吗?”
“我不是讨厌你,我讨厌的是高高在上的摄政王,是铲除异己枉顾民生的暴徒。”
“那就是我。”他自讨苦吃、对号入座。
殷默从善如流、嫉恶如仇,“是你,可为什么偏偏是你。”
“我从师父和万辞那里听说你做了摄政王,我想你真的很厉害,你想要什么就可以做到,对人生的掌控度那么高。我对万言说,那很好,他会是一个很好的摄政王。”殷默脸上流露出有些迷茫与怅惘的神色。
“万辞却打断我,”她盯着年乌衣,年乌衣却不敢回望,“她说什么啊,年乌衣已经不是你认识的那个年乌衣了,他是出了名的奸臣,大臣们怨声载道却又无可奈何。”
殷默说:“我不相信,我说‘怎么会,他当时替我求药,跪在药师门前那三天。我怕他把自己跪出病来,怕他不吃不喝熬坏了身子,怕他磕破了额头落下疤。我那时候看不见,听到他额头磕在石板上的声音,一声一声的,我就在想,这孩子怎么这么傻。’万辞说:‘这个傻孩子长大了,人是会变的。’"
年乌衣终于站不住了。他慢慢蹲下身,像很多年前在药师门前那样,把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
但那地面渐渐湿了,幻境中哪有雨雪呢,只有人温热的眼泪,是局部的坏天气。
“我找不到你。”他说,声音闷在臂弯里,含混不清,“我入宫之后,就找不到你了。我托人去找,找不到,我自己去找,也找不到。我问遍了你从前去过的地方,没有一个人知道殷默是谁。我想你大概是不想见我了,大概是我在宫里做的那些事被你知道了,你嫌我脏了,不要我了。那我就索性更脏一些,反正你也不会回来了。”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你为什么不来见我。”
“我没有必要来见你。”殷默摇头,“我们那时候就已经不是一路人了,你若是真的顾及我,就应该记得我教过你什么,我在乎什么。”
“年乌衣,你不是找不到我。你是根本没有找。”
年乌衣否认:“我找了的,我一直在找。”
殷默点点头,“你放下过手里的权柄吗?一日都没有。”她手握一把一把没有开刃的刀,钝钝地割过去,“你入宫的头一年,还在长兴坊,第三年,你搬进了宫城,第五年,你杀了吏司侍,第七年,你构陷了两位尚书,第十三年,你发动宫变,血洗太极宫,杀了一千二百余人,立九皇子为帝,自封镇远侯,独揽大权。”
“那些年,我一直在江湖上。我的眼睛好了,我的武功恢复了,我诡道大成,突破入化。我们离得最近的一次,是你要杀我之前的知交故友,只因他在朝堂上抨击你,你要灭他九族。刑场就设在子夜山不远处,你坐在高台上,穿紫色官服,戴三山帽。我站在人群里,距离你不过二十步。”
年乌衣猛地抬起头。
他记得那天天气很好,刑场上全是血,他坐在高台上闻着血腥味,觉得这天下终于开始听他的话了。
“我看了你很久。”殷子夜说,“我想上去叫你。可是你坐在那里,高高在上,生杀予夺,像个菩萨,又像个阎王。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为我磕破额头的孩子,怎么想都对不上。我以为我认错人了。”
“你没有认错。”年乌衣闭上了眼。
“对,我没有认错,”殷默说,“阿辞说的对,这个傻孩子长大了。"
年乌衣抬起头来,殷默的金瞳那么浅,他能够看到自己的倒影。凶恶的、贪婪的、苍老的...
他权倾天下,他一无所有。
他将手伸入怀中,掏出两个小瓷瓶来,一个递到殷默手中,另一个留给自己。
殷默问:“这是什么?”
年乌衣说:“能治你眼疾的药。”
“我知道,”她说,“我是问你你手中的那个。”
年乌衣没有回答,只是倒出一粒来,鲜红的丹药,他本打算会回宫之后喂给萧祈。
吞下药丸前,他问:“章予说你已经魂飞魄散了,不会再入轮回之中,是真的吗?”
殷默不瞒他:“是真的。”
“那好,”药丸滑入咽喉,灼烧感让他呼吸不畅,“我随你,永不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