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白衣上溅了几点血迹,不知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长剑还在鞘中,他的手按在剑柄上,周身几不可查地抖。
万辞忍不住先开口道:“一把年纪了,就别只要风度不要温度了。”
风沧澜道:“你依旧如此伶牙俐齿。”
“这是夸我还是骂我?”万辞问。江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着血腥气和焦糊味,但没带来风沧澜的回答。
万辞等了一会儿,终于将枪尖抬起来,指向风沧澜的心口。
“我是来杀你的。”她阐明来意。
“我知道。”风沧澜说。
万辞握紧枪杆,风沧澜反而上前一步,看到她也在颤抖,握着枪的手青筋都突出来。
“你从前,”万辞斟酌了一下用词,“我们五个人一起闯荡江湖的时候,你不是现在这样的。自从萧炽与你决裂之后......"
风沧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剑,“我一直是这样的,用、用你的话讲,就是墙头草、两边倒,谁给我好处、我、我就站在谁那边。”
“无程......”他说,“长公主、答应我、救他。”
“不是的,”万辞摇头,“那时候我们五个本来就意见不合,坦白讲,他们萧家的事情,很多事情也是庸人自扰。从情理道义来讲,你选择....”
风沧澜却打断她:“这只是、只是因为你爱我,你、你为我找理由开脱。而我没有办法、法、逼迫自己和你讲、讲明白,我知道、我、我是什么样的人,懦弱、古板、我...
“我、欠无尘的。”他说,“我这一生、欠很多人。欠师父,欠你们,欠、欠你。”他抬起头,看着万辞的眼睛,“但我真的对不起,无程。”
江风忽然大了些许,吹得两人的衣袍猎猎作响。
“原来是这样,你今天特意没带你那二四六八十弟子来,是不愿让他们白白送死吧。”万辞忽然福至心灵,“你和我说这么多前尘往事,只是你一直将自己困在莫须有的自责之中,始终不愿意向前走,如今甚至想要用我的枪,来终结你的性命。”
“那你为什么不去找年乌衣报仇呢。堂堂正正地去和年乌衣打,你未必不能赢他。”
风沧澜低着头,听万辞一针见血地道破他的心魔,“你畏惧皇权,喜欢偏安一隅,你以为你这样就是在赎罪吗?”
万辞看着他的眼睛,“但是你,并不是一个懦弱的人。在我什么都不会的时候,根本不能独当一面的时候,是你永远愿意站在我身前。你...若我早些告诉你就好了,我明明早就知道你是一个给自己下了定义就要把自己套进去的人。”
“或许你高看了自己对无尘的感情,或者低看了自己,既然走到了这一步,那我便谢谢你即使胆怯,也愿意为了我勇敢。”
风沧澜抬起头,他像是今天才呱呱坠地一样,依然如同稚子学语,要很费力去消化万辞的话。
万辞这回没有等他。
枪尖与剑锋相撞,发出的金铁交鸣之声,方圆数丈内的地面被真气震得龟裂,碎石飞溅。
万辞枪法刚猛,每一枪都带着千钧之力。红缨枪在她手中如同一尾活龙,上下翻飞,枪尖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声。
风沧澜剑法灵动,每一剑都恰到好处。剑光在他剑尖流转,不疾不徐,如行云流水。
两人交手数十招,不分胜负。
但万辞可以看出,他的剑总是差了那么一寸,慢了那么一瞬。不是打不过,是不想打。
“出全力。”万辞喝道。
风沧澜摇头,“我、打不过你。”他说,“从来、从来都打不过。”
“我不太喜欢这个世界的你,是哪一步出错的呢?”万辞忽然没头没尾地说,“子夜走了,留给我一个小章予,我得看着她长大。所以你再等等我吧。”
说完这样莫名其妙的话,她咬紧牙关,枪势一变,不再留手。
红缨枪如暴雨倾盆,一枪快过一枪,一枪重过一枪。风沧澜左支右绌,被逼得连连后退。
他的剑法依旧精妙,依旧凌厉,但他的脚步乱了,因为他心乱了。
或许他其实能够打得过我,可惜了。万辞抓住这个破绽,一□□出。
风沧澜的剑停在半空。
他低下头,看着那杆红缨□□入自己的胸膛。枪尖穿过白衣,穿过皮肉,穿过肋骨,从后背透出来。
红缨上的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痛是最轻的感受。
万辞没有松手,她握着枪杆,看着风沧澜的眼睛。
风沧澜也看着她,拼尽全力撑起嘴角。
又一阵寒风,万辞的眼泪终于流下来,她自言自语道:“不是习惯了吗,怎么还会哭啊。”
她拔出枪,血从风沧澜胸口喷涌而出。风沧澜就向后倒去,白衣被血染红了大半。剑从他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剑也在叹息,与那个曾经名震天下的主人告别。
万辞蹲下来,握住他的手。、
在风沧澜眷恋与释然的神色中,万辞说:“这个世界线就这样了,我们很快就能再见。”
风沧澜皱了皱眉,有些不明所以。
万辞却不再多言,深吸一口气,将他双目合上。
她向章予的方向看,一骑快马从东边飞驰而来。
马上的传令兵满脸尘土,凑到酣战的章予身边,低声道:“云敛带人劫狱成功了,翊王和年大人已救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