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之中,九渊予我,八方鬼众,四野亡魂——”她双手结印。
萧礼脸色一变,“她要放大招,放箭!”
数千弓弩手齐齐拉弓,箭雨铺天盖地射向半空中的章予。
那些箭矢在距离她三尺之处忽然停住,悬在半空中,发出嗡嗡的颤鸣,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章予的手指翻飞如莲花绽放,十指之间黑气流转。
“——皆来阵中!”
章予念完,甚至眨了眨眼,“和邴娇娇学了两招,防这箭雨刚刚好。”
话音落地,阴风骤停。
只见面前江水的河床裂开了数道口子,浑浊的河水倒灌而入,千百年来在此地战死的亡魂,每一场被遗忘的战争,每一具沉入河底的尸骨,都在这一刻被唤醒。
护城江,护城河,护卫千年的京城,又埋葬了多少亡魂。
泥土中伸出枯骨般的手,密密麻麻,漫山遍野,
二十万大军下意识便开始后退,士兵们的脸上露出恐惧,他们不怕刀剑,不怕冲锋,不怕死,但他们哪里见过这样多的鬼。
章予站在半空中,身后是酆都灯,脚下是万鬼奔腾。银甲上沾着从灯中飘落的灰烬,黑袍被阴风吹得猎猎作响。她那张苍白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有那只金色的眼瞳燃烧着幽冷的光。
“杀。”
江岸那边,也响起山崩地裂的声音。
两军相接的那一刻,江水两岸如同人间炼狱。
章予改良了平南军的战法,将骑兵、步兵、弓弩手混编成若干个独立作战的小队。每队以鬼魂为先锋,撕开敌军的阵线,再由骑兵突入缺口,步兵紧随其后清理残敌。
起先效果显著,萧礼的军队被鬼魂冲得七零八落,骑兵的铁蹄踏过他们的盾阵,步兵的长矛刺入他们的胸膛,血溅在江面上,将浑浊的黄水染成了暗红。
但萧礼毕竟是久经沙场的老将,她很快看出了破绽。
“鬼魂虽多,却无章法!”她厉声下令,声音压过了战场上的厮杀,“收缩阵型,盾兵在外,枪兵在内,弓弩手居中!不要追,不要散,守住阵线!”
令旗挥动,萧礼的军阵迅速变换。
盾牌在外围围成一圈又一圈,像铁桶一般密不透风。长枪从盾牌的缝隙中刺出,将那些扑上来的鬼魂扎得千疮百孔。弓弩手在阵中放箭,箭矢如蝗虫般飞向章予的骑兵。
章予的骑兵冲不进铁桶阵,被箭雨射得人仰马翻。
马的嘶鸣声、人的惨叫声混在一起,被阴风裹挟着飘向远方。一队骑兵冲得太深,被困在敌阵中央,四面都是盾牌和长枪,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被捅个对穿。
章予的护身阵法只能护住自己,却不能护住自己的士兵。
不过还不算劣势,长公主尚且不能与自己的阵法对抗。
却又听一曲笛音,闲梦远, 南国正清秋,千里江山寒色远,芦花深处泊孤舟。笛在月明楼。
再看那些冲在最前面的骑兵,忽然勒住缰绳,眼神涣散,嘴角竟浮出笑意。他们松开兵器,张开双臂——然后被萧礼的枪兵从马上挑落,至死面容安详,仿佛沉浸在一场好梦中。
步兵紧随其后,踏入那片被幻术浸透的战场,一个接一个地停下脚步。有人跪倒在地,喃喃唤着妻儿的名姓;有人躺平在泥水里,闭上眼睛,任由敌人的刀锋划过咽喉。
魅术,真正的魅宗掌门,此刻就站在自己面前啊。至于那个摘星楼的钱老板,不过是用来充数障眼的。
还是第一次见识到这样厉害的魅宗功法,任何武功被发明出来,都不是为了祸国殃民,更不是为了成为谁贪恋富贵权势的手段。
只是有很厉害的小人物想用自己喜欢的方式去迎战这世界。
喜欢有什么对错呢?
章予舔了一下虎牙尖,沉下眸子,认真起来。
副将骑马冲到章予面前,满脸是血,“元帅,骑兵损失过半,再这样冲下去......”
章予抬手,想告诉他稍安勿躁,但还不等章予答话,一道紫光忽从天际掠过。
紧接着,千万道剑从四面八方飞来,比剑先到的,是清明的剑意。
晨起开门雪满山,雪晴云淡日光寒。
檐流未滴梅花冻,一种清孤不等闲。
中了魅术的士卒忽然停下微笑,眨了眨眼,像从一场绵长的睡梦中骤然醒来。他们低头看见手中的刀,染着鲜红的血。
红艳艳的鲜血从他们的身体上滴落下来,他们大惊,抬头看章予,却看见天地昏黑,紫光盛然其间。
四面八方的剑防也防不住,追着人就要砍,萧礼的士兵抱头鼠窜,将领们大声呼喝却压不住溃败的势头。二十万大军在剑光中如同农田里被收割的麦子,一茬一茬地倒下。
萧礼拔剑,一剑斩碎近前的一道紫光。但那剑碎了之后,又化作无数更细小的光点,然后重新凝聚,化作新的剑。
无穷无尽,不死不灭。
紫龙吟,还是紫龙吟,要纠缠我到什么时候,萧礼厉声高喊,她压抑不住的怒意与恐慌:“萧炽!我知道你还活着!你没有胆量来见我吗?”
没有人应答。
还要自己来背锅,萧炽到底要隐姓埋名装死到什么时候。章予深吸一口气,扬声对萧礼道:“殿下,这天下总不能只许他萧炽一人会紫龙吟吧?”
萧礼猛然转头,一字一顿道:“章予,你可曾分得清正邪?孰是孰非,你没有能力去判断吗?你为何站在他们那边!”
“我只知道,”章予迎上她的目光,“你三番五次无缘无故想要萧祚的命,还装什么正人君子好姐姐?”
萧礼沉默了一瞬,“我有苦衷的。”她只是如此喃喃一句,又立刻换上了肃杀的表情。
“既然被你识破了,”她道,“那我也不必再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