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牢门外,暮色已沉,残阳如暗血,倾洒琉璃瓦。
一个灰袍僧人背对着她站在台阶下,身形清癯,他赤着脚,踏在青石板上,脚边放着一只布囊。
章予脚步一顿,认出了那个背影,是在南安寺见过的、拜过的,那高深莫测的扫地僧玄只。
“玄只师父。”章予走上前,“是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玄只转过身来,向四周环顾一番,从容笑道:“春日里还能是什么风?自然是春风。”
春风,章予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两个字,并不觉得这个玩笑有趣,但也配合地呵呵了两声。
她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阿师远道而来,若不嫌弃,到我府中喝杯茶?”
玄只也不推辞,弯腰拎起那只破布囊,跟在她身后。
章予如今住在邴娇娇原先的府邸,萧祈没有另赐宅院,她也懒得搬,只叫人把邴娇娇的东西收进库房,眼不见为净。、
府中仆从换了大半,剩下的几个都是萧祈安插的眼线,她心知肚明,也不点破。
章予亲手沏了茶,推到玄只面前。
玄只端起茶盏,却不急着喝,而是将意有所指地缓缓开口:“这皇宫,我许久未曾进来,竟比昔日还要富丽堂皇许多。”
他叹一口气,颇为遗憾的模样,“城外民生艰难、饿殍遍野,城内倒是纵情声色、纸醉金迷。”
章予面色不变,心中却微微一动。
“若您只是为了道破这深宫玄机,”她放下茶盏,“应该站在长公主那边,她‘清君侧’的檄文,不正是这个意思吗?”
玄只伸出食指来摆一摆,“正相反,我是来助你一臂之力的。”
章予微微挑眉,她盯着玄只看了两息,试探地问道:“您既入南安寺,何故理世间尘埃呢?”
出家之人,本该不问世事、不涉朝堂、不染尘俗。
“若与你相对的是年乌衣或萧祚,我自然不会出手,只是......”他摇摇头,一双幽深的眼睛直直看着章予,“长公主若是真做了皇帝,我怕是一日清闲日子都没有了。”
“长公主与您,”章予问,“是旧识?”
玄只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才慢悠悠地开口:“你可知道紫龙吟?”
紫龙吟,她当然知道,那是萧祚的看家本领,也是他最引以为傲的绝学。
此剑一出,紫光大盛,天地变色,风云倒卷,威力无穷。
“紫龙吟,专克魅宗功法。”章予斟酌用词,“听说......”
“是我发明的。”玄只打断她。
章予“噌”地站了起来,椅子向后滑出了些,在地面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她瞪大眼睛看着玄只,脑海中翻涌过无数念头,南安寺的扫地僧,灰布袈裟,赤脚布囊,竟是......“您是萧祚的师父,持王萧炽?”
玄只——不,萧炽颔首,“你倒是不算太笨,比我徒弟聪明许多。”
章予愣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来,又呆呆地坐回椅上。
萧祚在她面前提起过很多次他的师父,每一次都是那种带着崇敬和怀念的语气,说他师父如何厉害,如何超然物外,如何温和高雅。
她一直以为那是一个早已作古的传说中的人物,没想到......
“可萧祚说,”章予不知怎么在活人面前形容他的死讯,“您早已死在蛮荒封地之中,连棺椁都下葬了。”
萧炽嗤笑一声“既然只见棺椁,不见我尸,那不就是没死吗?这样简单的诡计你都相信,看来你与我那徒弟,也笨得天生一对。”
章予这辈子被人背后当面指点过很多次,纨绔、不务正业、有辱门楣、妖女、鬼魅......但从来没有人说她笨。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只因面前这人,虽是看起来甚是淡定,头脑心机恐怕并不简单。
她定了定神,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询问道:“那您来找我,是为了帮萧祚?”
萧炽摇了摇头,“他顽劣不堪,更是杀了你的未婚夫婿,”他目光落在章予脸上,似乎在观察她的反应,“我来找你,自然只是来帮你。”
章予下意识地吞咽,口中干涩,她只得干巴巴地吞一口空气。
萧祚没有杀邴娇娇,只是替她背了这口锅。
但这件事除了她和萧祚,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可萧炽这么说,却让章予拿不准他是是不知道真相,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眼线环伺,她只好顺着他的话问下去,也道出自己心中猜测:“若您要帮他,从一开始他做皇帝的时候,您就不会让他被年乌衣赶下皇位。萧祈上位,年乌衣独揽大权,恐怕背后少不了您的指点吧?”
萧炽拊掌大笑,那笑声在空旷的正厅里回荡,显得很是生硬。
章予赔笑也不是,不笑也尴尬,只好扯一扯嘴角。
“聪明,聪明,”他笑得很畅快,眼角甚至笑出了细纹,“果然聪明,怪不得连年乌衣都被你耍得团团转。”
时而说她笨、时而又夸她聪明,章予心里越发摸不准他的来意。
即便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袈裟,他眉目清冷如画中仙人,言行举止却像个顽童,疯疯癫癫,喜怒无常,与他那张漂亮清冷的脸毫不相配。
章予耐着性子,“我方才问您长公主与您可是故交?您却说紫龙吟,这二者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