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落针可闻,萧祈都沉默了很久。
终于,他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是满意还是嘲讽。
“章天师思虑周全。”他高高在上,虚情假意地问章予的意见,“那依你之见,萧祚该如何处置?”
“关着。”章予干脆利落,“只要他还在陛下手中,长公主便投鼠忌器,待击退叛军,陛下想怎么处置,都来得及。”
萧祈点了点头,神色也比方才认真许多,过了许久,才听他冷哼一声,“朕那七哥一颗真心全系于你,也终究是错付。”
章予只低着头,“臣承蒙翊王殿下错爱。”
萧祈心中忽然升起一丝隐秘的快感,一直深受父皇喜爱又如何,能拜入四皇叔门下学会那众人艳羡的紫龙吟又如何。
纵然他从前处处输给萧祚,如今大权在握的是他,过得要比牢中爱而不得的萧祚光鲜千万倍。
只是章予无父无母,她那扶不起的弟弟又不知所踪,株连九族都没得杀了,连她从前最在乎的萧祚,如今她看起来也恨不得手刃之。
那还要什么筹码能确保章予忠心耿耿地站在自己这边呢?
萧祈垂眸道:“朕听说,章天师与苗家少主苗妙淼,情同姐妹?”
章予忍不住皱了一下眉头。
纵然有细碎的刘海挡住眉心,这点小动作也没能逃过萧祈的眼睛。
他心中快意更甚,拍一拍手,殿门再被推开,脚步声响起,几个侍卫押着三个人走了进来。
当先是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虽然被缚着双手,腰板却挺得笔直,目光如炬,不怒自威。正是三水的父亲,苗家族长苗沉琮。
身后是一个中年妇人,面容憔悴,眼角犹有泪痕,是三水的母亲。
最后进来的,是三水本人。
她的双手也被绑着,但神情还算镇定,即便看见章予在殿下跪着,眼中也没有太多惊讶的情绪。
毕竟萧祈大老远找到她,绑她过来,还能有什么目的呢?
她没怎么挣扎,因为如今章予能够掌权是最重要的,她始终相信章予有最两全其美的办法。
“陛下!”苗沉琮站定,声如洪钟,“老臣不知犯了何罪,陛下要如此相待?”
萧祈摆摆手,语气温和,“苗老言重了,朕只是担心南蛮动荡,苗家首当其冲,这才将您请到京中暂住,以保安全。”
这话说得太假,南蛮与位处中原腹地的武安相隔甚远,无论如何也威胁不到苗族的安全。不过萧祈是帝王,自然他说什么就是什么,无人敢提异议。
他转头看向章予,“章天师,苗家与你是旧交,朕替你照看诸位,待叛军平定,朕自会放他们回去。”
是人质,显而易见。
萧祈对自己的不信任与顾忌,比自己想象中还要严峻一些,即使将萧祚做了投名状,也不能打消萧祈的怀疑。
自古帝王家,最是多疑。
章予一脸坦然,还能闭上真心道谢:“陛下思虑周全。”
她转身,面向苗沉琮,深深点头。
“苗伯伯,委屈了,待事态平息,章予定亲自送您回武安。”
苗沉琮看着她,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只是长长叹了口气。
萧祈满意地点了点头,从御案上取下一面令牌,递向章予。
“章天师听旨。”
章予跪了下去。
“即日起,任命章予为平南行军元帅,统领京畿三军,节制各路勤王之师,即刻整军备战,抵御叛军。”
章予双手接过令牌,额头触地。
“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她站起身,转身面对满殿文武。
那些目光里有怀疑,有不屑,有恐惧,也有隐隐的期待。
但她早已不会被困在纨绔、不务正业、有辱门楣的流言之中。
那么多无力的时刻,目睹许多令她无措的死亡,她闭了闭眼,仇恨、遗憾、唏嘘...
那些曾经能将她钉在耻辱柱上的目光、那些让她束手无策的绝望,如今不过是阶下浮尘,风吹即散。
她曾以为权力是枷锁,如今才知枷锁是自己——是那个在意旁人评价、尽可能地叛逆、鲁莽,除了勇敢两手空空的自己。
而今她站在这里,手握令牌,身后是万鬼,身前是千军。
她不是萧祈的刀,不是邴娇娇的雀,不是任何人棋盘上的子。
她是章予,武安城走出来的、一次次在死亡面前爬回来的、阎王殿前酆都灯下的——
幽冥之主,人间元帅。
满殿窃窃中,她抬眸,金瞳灼灼,嘴角那一点虎牙尖儿若隐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