靴子踩在稻草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萧祚。”她忽然开口,背对着他,“你后悔吗?”她问,“入宫,入狱,把自己弄成这样。”
萧祚靠在墙上,仰着头看她的背影。
“后悔什么?”他说,“后悔认识你,还是后悔喜欢你?”
章予没有转身,但他能看见她的耳尖慢慢红了。
“你转过来。”他说。
章予没有动作。
萧祚于是有些着急,又恳切了些,“章予,你转过来看着我。”
章予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对上他的目光。
牢房里的光线昏暗,但他的眼睛很亮,似乎真的如他所说,比起赴汤蹈火来说,入狱根本不算什么。
“我不后悔。”章予听到他一字一顿,“从头到尾,一丁点都不后悔。”
章予咬着下唇,眼眶有些发酸,但她早已哭不出来。
空气凝滞半晌,谁都不愿出声打破这样四目相对的时刻。
远处传来鞭打的声音,犯人的嚎叫听得人都要下意识抖一抖。
空气黏腻、环境也糟糕,隔着有铁锈味道的陈旧栏杆,章予忽然倾过身,在萧祚唇角轻轻啄了一下,像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萧祚愣了一瞬,随即伸手去揽她的腰,想加深这个吻,却被她一巴掌拍开了手。
“别闹。”章予站起身,重新戴上斗笠,整理了一下衣襟,“现在计划有点变化,你知道年乌衣在哪里了吗?”
谈及正事,萧祚的神情也严肃起来,“当然,”他回身,从石床下面掏出一张地图来,
“这是整个大牢的地形图,”他手指着东南某一角,“这间是关押年乌衣的,萧祈对他严防死守,在那边派了很多狱卒。”
“知道的这么详细。”章予接过他的地图,上面连布防与换班的时间都标得清清楚楚。
萧祚高深莫测又恃宠而骄,“用了些办法。”
章予:“什么办法,说来听听。”
萧祚不答,只下意识偏了偏目光。章予就顺着他的目光看,果然在铁栏上看到两处弯折,显然后天又被人为修正。
再向后看,墙角立着一根扫把,却诡异地被钉成十字模样,竖杆中间又钉上了一根横杆。
章予立刻就明白了,萧祚以扫把代替自己,而自己又钻出铁栏躲开了狱卒。
“原来是来牢里做工匠。”章予调侃他,却也心疼他,捧起他的双手看,果然有大大小小的伤疤。
萧祚也不抽回手,享受着章予的关心,问她:“你说出了变故,是什么事?”
“是你姐姐萧礼。”章予道,“她起兵造反了。”
“造反?”萧祚的眉毛立刻拧起来,他一把握住章予的手,急切地问:“怎么回事?”
——
章予和鸥千瑜刚踏进宫门,便觉气氛不对。
往日里在廊下闲话的内侍不见了踪影,巡逻的禁军脚步匆匆,甲胄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宫道上来回撞击,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紧张。
一个面白无须的内侍小跑着迎上来,额上沁着细汗,声音尖细而急促:“章天师,您可算回来了!陛下在养心殿召见,已经等了您小半个时辰了。”
章予与鸥千瑜对视一眼,也不多问,跟着那内侍快步往养心殿去。
养心殿的大门敞开着,还未走近,便听见里头传来萧祈的声音,那声音不似平日里的温和从容,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焦躁。
“......朕问你们话呢!都哑巴了?”
章予跨过门槛,抬眼望去,殿内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霄安御史、左右团练使、中央军中卫将官、南北衙禁军统领......凡在京中五品以上的武官,几乎都到齐了。
阶下两侧,众人分班而立,有人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有人偷偷擦着额角的汗,有人面色铁青,有人嘴唇发白,唯独没有一个人抬头看御座上的皇帝。
萧祈坐在御座上,手肘支在扶手上,虎口抵着额头。
他的龙袍有些凌乱,领口微微敞开,像是匆忙间穿上的。
御案上摊着几份急报,墨迹未干,显然是刚刚送到的。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眼,目光越过满殿的臣子,落在章予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