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只管说。”他说,无论她提出什么,都不会拒绝。
“年乌衣还在牢里,他是故意进去的。”
萧祚眉心微动,没有打断她。
“大启的牢房,任何人都进不去,刑司的守卫周密严谨,想在里面杀一个人,比在朝堂上扳倒他还难。而年乌衣是王爷,纵然被剥夺了侯位,刑司的人也不敢真的对他动手。”
她停顿了一下,偏过头看萧祚的眼睛。
“所以,想彻彻底底地杀了他,必须要有人去制造意外。”
萧祚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一些,但他依然没有说话。
章予继续说:“我需要在萧祈面前取得更多的信任,邴娇娇死了,他留下的权位、人脉、还有那些暗中的势力,都必须有人接手。只要萧祈一直认为我中了情蛊,我接手这些就是顺理成章。”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扯了一下,萧祚觉得这是一种自嘲。
她心里一定很难过,萧祚看着她的神情。
不是为了邴娇娇,而是因为这荒谬的一切,不得不利用所有人,不得不把自己也变成一颗棋子,才能心惊胆战地下着这步棋。
萧祚心中漫上浓浓的愧疚,如果不是因为自己,章予分明是踏着金光纵马而来,无拘无束的少女。
“但要让萧祈相信,我需要一个投名状。”章予松开萧祚的手,背过身去不看他,“我需要把你送进大牢。”
萧祚几乎是没有片刻的犹豫,在章予还打算继续说些什么之前,已经笃定地说:“好。”
章予愣住了,那些准备好的,用来劝说他,用来道歉的话,全部卡在了喉咙里。
萧祚伸手,从章予的背后圈住了她,“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对不起...”萧祚突然说。
章予怔住,问他:“对不起什么?”
“因为我,你很辛苦吧。”萧祚撇下嘴角。
章予却道:“你喜欢的不是对权力毫不在意、无惧无畏的少年心气的章予吗,如今章予变成了这样,为权力要踏着别人的尸骨向上爬,为目标也要利用你,你还喜欢章予吗?”
“如果我说不喜欢,”萧祚说,“你会放弃成为这个章予吗?”
章予咬着嘴唇摇头,“我不能,萧祚,或许你不明白,我也是才意识到,权力才会带来自由。”
“我明白的,”萧祚将她抱得更紧些,“你不要把自己和那些啖人肉饮人血的坏人混作一谈,他们要金银珠宝,要娇妻美眷,他们被填不满的欲望裹挟着,变得面目扭曲。”
“小予,你只是想要自由,而我的愿望一直是你能自由。”
久久没有回应,萧祚侧着头去看章予的眼睛,章予也微微偏过头来与他对视,““不过你要答应我,等这一切结束,再为我穿一次嫁衣好吗......”
他话还没说完,章予忽然踮起脚,在他唇角飞快地碰了一下,然后立刻退开,别过脸去。
“知道了。”她说,声音闷闷的,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
远处,脚步声和马蹄声渐渐近了。
鸥千瑜带着一队侍卫冲进树林,火把的光芒将这片幽暗的林地照得通亮。
她一眼就看见了邴娇娇,他胸口插着萧祚的剑,章予覆在他身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红色的盖头从章予手中滑落,垂在地上,沾满了符灰与泥土。
“章予!”鸥千瑜喊了一声,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
她蹲下来,伸手探了探邴娇娇的鼻息,已死无疑。
她又去看章予,章予的脸埋在邴娇娇红色喜服上,看不见表情,只能她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噎声。
鸥千瑜抬起头,目光扫过四周——打斗的痕迹、散落的符咒碎片——最后,落在不远处那棵大树上。
萧祚被五花大绑在树干上,绳索紧得能看到他的脸色都被勒得发紫。
如此狼狈的境遇下,他的目光却坦荡荡地迎上鸥千瑜。
鸥千瑜咬紧牙关,先没有理他,而是虚虚地抱住章予,一手拍着她的后背,试图安慰她,“别伤心了。”
章予转过头,看见是鸥千瑜,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猛地回身抱住了她。
“鸥千瑜,”她将头埋在鸥千瑜的颈窝,伸手指着一旁的萧祚,“是他,是他杀了娇娇。”
鸥千瑜顺着章予的手又去看萧祚,他脸上风轻云淡的神色有一瞬的松动,垂下眼睛便显得落寞,可他很快又抬起头,像是认命了一般,听到章予给他定罪——“杀人应该偿命!”
“他是王爷。”鸥千瑜说,声音有些干涩,“按照大启的律法,王爷不会因为杀人而偿命的。”
章予瞪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凭什么?”她的声音里带着真切的愤怒,“天子分明该与庶民同罪,凭什么用高低贵贱来左右律法。”
鸥千瑜叹了口气,“大启的律法是萧家人定的。”她看着章予,眼中有一丝歉意,“我也是受益者。”
章予沉默下来,她回过头,看着邴娇娇渐渐没了血色的身体,肩膀又抖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抬起头,不甘心却又不得不妥协地说:“那起码,将他关进大牢吧。”
她指着萧祚,拧起眉头,神色执拗而哀恸,“我都捉住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