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脚边的狐狸抱起来,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狐狸的皮毛:“从我和水离开皇宫算起,已经过去五年了吧。这五年来,我们四处搬迁,路见不平就拔刀相助。见过许多故人也结交了一些新友,前不久和万辞姐偶遇,提起往事来我还和她抱头痛哭呢。”
萧祚想象了一下那场面,终于笑起来。
章予接着说道:“那次见面后,我想起很多我们并肩作战的故事来,不免有些怀念。既然你把这僚机送到我面前,我没不赴约的道理。”
萧祚问道:“万辞姐身体还好吗?”
章予回道:“看起来比我还强健些。她说她也遇到一位故人,与那人畅谈许久,现在也算是看破红尘了,心态好了,身体也就好了。”
萧祚便笑道:“那就好。”
章予其实看不明白为何萧祚比她还紧张些,她自我反思这大抵是自己一生太过恬不知耻了,因而这种场合其实本该紧张的。
她于是自顾自分享自己的故事,希望二人难得见面起码不是这种君君臣臣的氛围。
“万辞姐还告诉我说,人生在世,重要的是破除一些迷障,解开一些心结。她还安慰我说那些故友的死亡并非因为我们走的这条路太艰难,其实不过是心有执念耿耿于怀,才会将死亡当作某种解脱。我细细一想她说得也有些道理。只是她大抵还是看出我心中为那些故友的死太过劳神,将自己陷入迷障之中了,想要开解我吧。”
萧祚听着,时不时点头表示认同,心中想的却是:若不是为了我的皇位,她本应该还是那个畅快肆意的武安城大小姐。
章予似乎看破他的心事,紧接着就说:“我刚刚来的路上,还想今天进皇宫进得好容易,要是五年前我们进得也这么容易就好了。不过我从来没有后悔过,比起那个不务正业的大小姐,我还是更喜欢现在的自己。”
没有后悔过吗?萧祚想,这五年他高居于皇位之上,反而常常觉得无力。
这朝廷中似乎有一只手,一直将天下牢牢掌控,让他有心无力,再不见当年的少年心气。
他有时甚至会想,是不是当年就应该和章予一起,策马逃奔出这深宫。可是若是这样的话,自己的坚持与责任、朋友们的牺牲,都算作了什么呢。
儿时父皇曾告诉自己,只有将天下掌握在手中,才能得到自己想要得到的。
师父的例子也正是说明,若是稍有不慎棋差一招,也很容易沦入他人手中,从此万劫不复。
于是他打小便明白,要实现自己心中的海晏河清,必须要能在皇位的争夺中,杀出一条血路来。
可是如今他得到了什么呢。他掰着指头数,只觉得两手空空。
只是,只是,他不能退缩。
想到这里,他忽然生出些勇气来。他年过而立,早生华发,日日在朝堂上与臣子勾心斗角,即便深入深宫后院也从未觉得畅快自由。
打小他摔破了受伤了,逃避太医治疗的时候,父皇总告诉他,长痛不如短痛。
是啊,吊着一口气只能算作活着,而他自小,便许愿要做明君成大事,要青史留名地活着,要万古长青地活着。
他盯着章予一张一合的嘴,终于揽住她的后腰,凑了上去。
在被放慢的时间之中,他只听到自己很急促的心跳。原来这才叫做活着,原来心脏还会这样猛烈地跳动。
只是章予偏过了头。
最后萧祚的唇只是落在了章予的耳畔,碎发扫过两个人的脸,让两人都有点痒痒的。
萧祚预料到了这个结果,他只是退开,心脏恢复平稳,呼吸却还有些急促。
他和章予对视着。他觉得那一瞬间章予眼中有很多情绪,可惜她只是说:“对不起。”
萧祚摆摆手,笑道:“我早猜到了,是我对不起你罢,这下真成话本里那风流成性的帝王了。”
他本意只是自嘲,却不想章予很急切地说:“不是的。”
她说:“萧祚,你一直是我心中最好的帝王,你不向命运妥协,也始终记挂黎民百姓。你革新变法很果敢,与朝堂上那些老狐狸斗智斗勇也从来没有输过。当年我义无反顾地站在你身边就是因为,我知道你会成为很好的帝王。”
“如今百姓们有饭吃有屋住,早不同于当年饿殍遍野、民不聊生。你一直做得很好萧祚。”
萧祚低眉听着她说,不由想起那年武林大会,重回霄安城的自己。只是时过境迁,自己与她再不是并肩而行。
他有些自嘲地想,那时候自己好像还把面前这个人当作小妹妹,有一些悸动也都被当作患难与共的友谊揭过。什么时候开始心动的呢,大概是她一次一次挡在自己前面的时候,他逆着光看她的背影,明明比自己瘦小得多,却挺着脊梁,影子长长地将自己笼罩。
萧祚听到自己一直心爱的女人说:“只是萧祚,我注定不是能生长在皇宫中的小鸟,折断我的羽翼的话,我会恨你的。”
萧祚又变成了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他凝眸看着章予仰起脸来,听她很认真地说:“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离开,我也还是希望你留下来。这就是最好的结局了。”
是啊,萧祚想,这就是最好的结局了。
盛世太平,所爱无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