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予仰头看他一眼,又垂下眼,故意说:“你不在,无聊得很。”
无尘挤出一个好难看的笑容,“那下次陪你们玩。”
章予又问他:“不再去看一看无程吗?”
无尘隔着衣领轻轻按了按那枚护身符,接着,他又退开一步,向章予摆了摆手。
“不看了。”他说,“你已经让我好舍不得了。”
章予不接话。无尘也只当她还是那个闹脾气的小女孩,便不再等她说什么,只冲她笑了笑,转过身,往山下去,头也不回。
她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夜色一寸一寸漫上来,模糊了她的轮廓,久到有报信的小鬼飘过来,附在她耳边说:“方才见着无尘,下山去了。”
章予只是钝钝地点头,心中反复琢磨无尘的话。
——你们每个人,都活得比我认真,比我值得。
是啊,可是无尘,你明明活得好认真.......
喜欢吃冰糖葫芦但是吃不到嘴里,只能看着糖水稀稀拉拉地流了一地。
看着万言吃饭会流口水,晚上不睡觉所以在街头巷尾瞎转悠,帮老奶奶收摊,捉梁上的毛贼。
凡人并不是总在忮忌他人,只是常常看不到自己的幸福。
章予踢了踢脚下的石子,好想吃糖葫芦——
好想和无尘在子夜山下的街市吃糖葫芦.......
正这时,萧祚寻了过来。见她独自立在这暮色里,他先是怔了怔,随即眼底浮起几分欣喜。
他快走几步,一把拉住章予的胳膊,“在这儿等我?”
不等她答,他又道:“正好,小予,就咱们两个人,我有话想同你说。”
章予从怔愣中猛地回过神,倏然抬头,直直望进萧祚的眼睛。
萧祚被她这反应吓了一跳,自然也看出她神色不对,忙问:“怎么了?”
章予不回答,只一把攥住萧祚握着自己胳膊的手。
她目光恳切,语声急促,“萧祚,有什么话,等我回来再说。我得离开几日,你帮我照看好大家。”
萧祚一头雾水:“什么事这么……”
话音未落,章予已挣开他的手,一下子不见了踪影。
因为用的是鬼踪步,萧祚甚至不知道她向着哪个方向去了。
他仍保持着刚刚的姿势,手臂半抬着,像是还攥着什么。
低头看,只是掌心空空。
袖中有什么硌着腕骨,他垂着眼,将那物什取出来。
是一枚玉戒,成色温润,但却看得出并不是用太好的料子打磨的。萧祚私藏这枚无主的玉戒太久,若不是他后来日日养护,只怕比现在水色还差些。
他没有告诉过旁人,他自小就与生母失散,不仅不记得生母的模样,甚至因不敢让父皇知道,生怕自己害了母后,来调查都草草收场。
他只有他生母留给他的一封信,信封里装着这枚戒指。
生母说,往后,给你爱的人戴。
后来他迎娶孙钰妍。
那一日红烛高照,群臣恭贺,人人都道是天作之合。他笑着饮酒,却始终未取出这枚玉戒。
因为不该。不该用它去配一场不咸不淡的姻缘,不该看着它出现在自己并不爱的人的指节上,更不该,就这样草草地定下自己的一生。
但是,来找章予之前,他特地回屋去取出了这枚玉戒,认认真真地拂去灰尘,终于鼓起勇气想将它献出去,献给自己所认定的一生挚爱。
不求结果,不讲未来,未来是章予的,他只是想一厢情愿地想把这枚戒指送给她。
——现在它躺在他掌心里。
未出口的告白,就这样卡在喉咙间,不上不下的,一股窒息感自肺腑中传上来。
这样普通的玉戒,不是什么稀罕物什。
他忐忑了很久,不知道她会不会喜欢,会不会嫌它寒酸,会不会愿意戴。
但是他又觉得,章予不会在意这些。
她不需要品质最好的东西,但是需要世间最真挚的心。
如今他终于知道,她原来什么都不需要。
她去了哪里,什么时候回来,还回不回来.....
萧祚掐着自己的虎口,在心中反反复复地告诫自己:章予是自由的。
“呦~这不是七殿下吗?”身后忽然传来轻飘飘的声音。
萧祚猛地回身。
他心中暗惊,方才想得太入神,竟连有人欺近身后都未察觉。子夜山向来有禁制,此人却能在傍晚鬼气正盛的时候擅闯,恐怕修为极深。
新月已然隐隐露出,山野灰蒙蒙的。
来人静静立在那里,眉眼是熟悉的眉眼,嘴角噙着的笑意依旧那样挑衅。
剑已出鞘,萧祚用剑直直地指着对方的喉咙。
“你没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