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隔着这么长的年月,
竟还能看到从前的自己。
他终于轻声说道:“三圣之间,是能彼此感应的。章予,我就是想要告诉你,你也是三圣之一。”
若换作旁人,听闻自己身负天命,纵不大喜过望,至少也该有几分得意。
可风无程望了章予半晌,只瞧见她弯着手腕,呆呆地伸出一根手指指向自己,懵懂地眨着眼:
“啊?我?”
这反应实在出乎意料,惹得风无程难得地笑了一下。
他更肯定地看向她:“是你,你就是天道所示,能救大启于水火的三圣之一。”
话到此处,他却沉下声来:“不过,既然我能感应到你,年乌衣必然也能。他会因忌惮而将我害至如此地步,也绝不会放过你。”
一旁的无尘恍然接道:“难怪那日在南安寺,他对你出手那般狠绝。我原以为他只是想拿你要挟萧祚,没料到反倒逼得萧祚悟出了天地风尘。”
“萧祚练成天地风尘了?”章予的注意力瞬间跳脱开来,雀跃道,“他真是的,练成这么厉害的功夫也不告诉我,回头我非得好好问问他!”
无程掩唇低咳了一声,章予这才回过神,脸上却仍看不出多少对年乌衣的忌惮,反倒眉眼一凛,愤然道:
“年乌衣杀我师父、重伤萧祚,把朝堂江湖搅得乌烟瘴气。我还没去找他算账,他倒敢先向我动手?”
无程听她这样说,有些着急了,“你比他年轻数十岁,心机、武功皆不及他深厚......依我看,你还是莫要轻易去找他寻仇为好。”
章予默然听着,不愿因自己注定要去做的事情与风无程争执,生怕再把这样虚弱之人气个好歹。
她站着的位置,余光正好能瞥见无尘的脸。
只见他眉峰越蹙越紧,面色反倒越来越红,抿着唇不知道在想什么。
章予忍不住侧过身,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想什么呢?脸色这么难看。”
谁料无尘却突然发难。
他一把端起桌上那碗仍温热的汤,径直递到无程唇边,冷声说:“喝了。”
无程直视着他,竟也未偏头躲闪。
章予轻轻扯了下无尘的衣袖,他却纹丝不动。
章予不得不小声喊他:“无尘,你做什么?”
长久的对峙中,无尘终于出声道:“风无程,你什么时候变成一个这样的懦夫!”
无程不说话,但也张口不喝汤。
怒不可遏的是无尘,先落下泪来的却也是无尘。
他一边横眉冷目,一边涕泪纵横。
“风无程,当年我不学无术,是你不厌其烦拉着我练武,是你一招一式教我剑法、一板一眼授我心诀——是你要扶危济困,你要心系苍生!”
他另一只手将腰间剑举起来,“风无程,这是你的剑,这是剑修阁为天下第一造的剑!”
章予试图挣扎,忍不住又劝道:“无尘,他都这样了,你何必逼他......”
无尘依旧端着汤不撒手。
汤盛得满,又烫,经章予一碰,滚热的汤汁便泼洒出来,沿着无尘的手指、淌过无程的下颌。
蜿蜒而下。
章予急忙从怀里抽出手帕为两人擦拭,心里暗叹:今日这场争执,自己是劝不住了。
她只能后退一步,将战场让给这对师兄弟。
无尘素来对万事都摆出一副事不关己、漫不经心的模样。
旁人提起他,也总说他玩世不恭,胸无大志。
可章予知道,一直都知道,他心里藏着非做不可的事。
他要复仇。
向谁复仇?如何复仇?有几分把握?
章予一概不知,甚至连他要为谁复仇,也从未真正明了。
起初她以为是为了他自己,为了那个让他命丧黄泉的人。
直到今日她才恍然——
原来这一切,都是为了风无程。
是啊,人常常并不在乎自己的生死,但总是会为了心中在乎的人而挣扎着活着。
正因如此,他才会在听说章予要服下那毁经断脉的毒药时那般激烈反对;
才会在她昏迷不醒时,不惜以身相护。
他再也经不起,眼睁睁看着同样的事情,同样珍视的人,再一次倒下去。
再一次变得麻木,变得空洞。
无程终于质问出声,“是,你一身病骨,自觉已成废人。你说你无心权位,不愿踏入朝堂,于是不知该往何处去........"
他对面的人始终垂着头,一言不发。
无程看他这样固执,竟冷哼一声:“你若不想要这条命了,随便你。可你连自我了断都不敢。”
他将汤重重地磕在无程的唇上,咬牙切齿:“既然如此,要不我替你了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