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予侧目看向萧祚，见他面色如常，便知此言不虚，心中疑惑更甚：“既然如此,为何外界皆传先帝待他苛酷？”

萧礼眉梢微扬，似笑非笑：“不过是他们二人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罢了。"

她并不愿多谈萧炽，话锋一转，又道：“我看小九如今倒颇有父皇当年之风，至于勤政爱民这点——”

她转向萧祚，语意悠长，“倒是全留给小七了。”

萧祚忙低头道：“殿下莫要拿我取笑，论勤政爱民，殿下亦然。

萧礼听他这样说，垂下眼来，颇为落寞道：“刚刚还叫姐姐，现在又叫殿下了......四年未见，已生分自此，我们自小还在四叔宫中玩过许多游戏呢。”

“是啊，”萧祚从容接上，“儿时岁月实在天真无忧，谁料往后竟然诸多祸事。”

话至此处，他忽而抬眼，直视萧礼，“师父待殿下向来不薄。他去世时，怎不见殿下前去奔丧？”

萧礼恍然大悟：““原来小七是为这事与我生分了。那时琐事缠身，实在抽不开身罢了。”

章予静立一旁，分明察觉到，萧礼似乎格外不愿多提萧炽。

可若真是憎恶萧炽，又何至于恨乌及乌，连萧祚也一并怨恨？

正百思不得其解，忽见蒋故门推门而入，方才不知何时他已悄然离席，此时他例行公事般道：“风沧澜他们快到了。”

萧礼闻言立即起身，面露歉然对章予道：“说来惭愧，近日南蛮外族屡屡犯边，局势吃紧。小九念及我曾在那里带过兵，与将士相熟，欲遣我前去助阵，恐怕要耽搁不少时日。”

章予立刻了然，“殿下可是有事需托付我们？”

萧礼走近两步，轻轻握住章予的手，神色恳切：“你......或许可识得风无程？”

章予心头一动，顿时想起武林大会前，在摘星楼中见到的那个立于风沧澜身侧的白衣少年——姿容秀逸，性情温静，却似神思不全。无尘对他格外关切，风沧澜亦待之如珍如宝。

她点了点头，仍揣摩不透萧礼的用意。

萧礼款款道：“他早年身中奇毒，经脉俱损，再不能习武，心智也随之受损，不清醒时，如同十岁孩童。”

章予皱起眉头来，不由想起那日风无程拽着无尘的衣袖，嫩生生地叫他“哥哥”，说他好漂亮。

萧礼说着说着，竟又哽咽了。

章予暗想，这位曾驰骋沙场的公主，也太多愁善感些。

蒋故门见她泪落，自然地将其揽入怀中，接过话头：“无程乃奉善侯遗孤，父母皆战死沙场。他本是朝廷天象所示三圣之一，谁料遭此厄运，落得这般境地。”

章予听罢，心下亦泛起几分凄然。

她多少知道些朝堂秘辛——那位奉善侯何尝真是战死？分明是功高震主，被先帝一纸诏书赐死于班师回朝之时。

自古帝王无情，最容不得功高盖主的武将。

蒋故门感情倒是比萧礼淡漠许多，分明看起来像是为赋新词强说愁的文人骚客，却能面不改色地陈述无程凄惨的前半生。

蒋故门正要继续说，却听木门吱呀一声，无尘推门而入。

他冷着一张脸，见到长公主也不行礼，还是看章予瞪他，才不情不愿地说：“我来迟了。”

萧礼却微微睁大眼，细看了他片刻，轻呼道：“你可是......风无尘？无程清醒时总念叨着你。”

无尘冷着的脸终于有一丝动容。

但即便如此，他都没再多问什么，只闭了闭眼，扯出一抹淡笑：“不想殿下竟认得我。”

一阵沉默之中，蒋故门接着说：“公主怜惜无程，特从南蛮故交的名医手中求得一帖修复经脉的古方，需配合这瓶丹药每日调息修炼，或能助他恢复些许。”说着自怀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并一本纸页泛黄的古籍，“这瓶药只能支撑三十天，剩下的，要公主去南蛮拜访过名医，再带回来。”

无尘先一步接过，启瓶轻嗅，又缓缓翻动书页，始终默然。

章予看向萧礼：“殿下是想......将风无程托于我们照料？”

萧礼颔首。

章予深深望向依在蒋故门怀中拭泪的萧礼，又掠过一旁温言劝慰的男子，良久才轻轻一笑：

“殿下身边亲近之人应当不少，为何独独托付给我们？”

萧礼转回头，目光盈盈落在萧祚身上，柔声道：

“旁人我都信不过,只信得过我弟弟。”

章予背过身去，垂下眼帘，在萧礼与蒋故门看不见的地方，下意识挑了挑眉梢。

萧祚恰将这一幕收在眼底。

相识以来，他竟是头一回见她翻了个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