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腹间的剑,他更不敢贸然拔出,只怕稍一牵动,便断了这口气。
转瞬之间,自己不仅失了趁手兵刃,还将首要目标重伤至斯,局面变得无比麻烦。
年乌衣无声地吸了一口凉气,压下心头的烦乱与焦躁。
他定了定神,再度看向萧祚,居高临下,试图循循善诱:“萧祚,我并非要取你性命。只要你此刻随我回去,陛下念在兄弟情分,宅心仁厚,仍愿划出富庶之地,赐你王爵,享一世尊荣。何苦非要固执己见,在这江湖风雨中颠沛流离,过着朝不保夕、食不果腹的日子?打打杀杀,终非正途。”
萧祚对他的话恍若未闻,只缓缓抬起头,死死盯住年乌衣。
他腹部几乎被捅个对穿,一呼一吸都觉得疼痛难耐,能够勉力撑着不倒下,已是有内力加持。
年乌衣见他如此,心知寻常劝降无用。
他心思一转,抬手指向章予,故意感慨道:“你即便铁了心要夺回那皇位,那么,她呢?”
萧祚染血的唇微微一动:“你是何意?”
年乌衣眉头微蹙,竟显出几分虚伪的关切与忧色:“这女子,观其性情,自由烂漫。你当真以为,她甘愿被锁入那重重宫阙、深深高墙之内,做一只金丝雀?”
听闻这话,萧祚却笑了。
唇上染血,他用手去抹,反而整张脸都染上血。
他本就生得隽秀,如今更有凌寒气质,淡淡一笑,只觉凄美。
年乌衣眉头皱更紧些,不能清楚萧祚在想什么。
帝王之家,恩怨纠葛,阴谋算计,无休无止。
龙椅之下,他何尝不知道,是累累白骨。
这份沉重,这份孤寂,这份身不由己,
章予不想背负,那就不必背负。
她只管畅快,做无忧无虑的女侠,一盅酒、少年游。
所以,须得活着,撑着一口气也要活。
用这副残躯挡着所有明枪暗箭,守到云开雾散,护她一世周全。
萧祚咧着嘴角,上目线瞪着年乌衣,笑道:“与你何干?”
年乌衣看他反应,却心知自己戳中了要害之处,他面上那点伪装的忧色褪去,恢复成惯常的冷漠。
萧祚重伤至此,已是强弩之末,不足为惧。
而那章予,近在咫尺,毫无反抗之力。若能将其擒获,以她性命相胁,还怕萧祚不乖乖就范,随自己回去吗?
不再犹豫,他望向萧祚,道:“既然尘缘难断,徒增痛苦,不如今日,便由我来帮你斩了这段孽缘。”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翻,数柄暗器已自袖中射出,直取屋檐上章予死穴。
萧祚撑着力气欲要站起来,一口血喷出,他“呃”一声又跪下。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凭空出现,倏然挡在了章予身前。
只听“叮叮”几声,那暗器被一柄白剑尽数挡下。
年乌衣定睛一看,他不仅认得此人,还扮过此人,如今此人果然出现在面前,他竟徒生些好奇。
今日显然杀不得这章予,却又不知章予师从何人,若能从此人口中探听到他师父的底细,日后江湖之上,也少一个劲敌。
年乌衣正要开口,却听那已被自己震飞数米之人朗声道:“你要替他斩断尘缘.....那么,年乌衣,你自己呢?你忍心斩断和殷默之间的尘缘吗?"
殷默?
听闻这个名字,年乌衣哪里还顾得这半死不活的萧祚。他甚至上前一些,急切问道:“你认识她,她还没死,她在哪里?”
这么多年,苦苦追寻,不料此时还能听闻故人音讯。
那时年乌衣还不叫年乌衣,只是个江湖浪迹的无名少年。
一身本事初成,心气却比天高,看不上世家规矩,也鄙夷伪善正道,独来独往,不免处处碰壁,一身是伤。
那是个暮雨潇潇的黄昏,他因一桩旧怨遭人围攻,力竭负伤,倒在城郊破败的土地庙前,血混着雨水,意识渐沉。
便是在那混沌将暗之时,一少女的嗓音破开雨幕:“以多欺少,算什么本事?”
他勉强抬眼,只见一道飒爽身影踏入庙门,蓑衣斗笠,看不清面容,唯有一双眸子,在昏沉天色里亮得惊人。
她未拔剑,只手中竹杖几点,迫退来人,手法利落,英姿飒爽。
围攻者见她插手,悻悻退去。她这才俯身,仔细查看他的伤势,动作并不如何温柔,甚至有些粗率。
“骨头没断,死不了。”她说着,丢过一个粗糙的瓷瓶,“金疮药,自己抹吧。”
那是他第一次遇见殷默。那时候她还是万暮枪仙万别具的徒弟,路见不平便出手,救人不问来由,亦不图回报。
年乌衣始终记得,她常笑,笑容明朗如秋日晴空,眼里映着江湖山水,坦荡热烈。与他以往见过的任何女子都不同,也与这蝇营狗苟的世道格格不入。
他伤愈后,下意识跟着她的踪迹。
他看她为受欺的农户出头,教训横行乡里的恶霸;
看她将仅有的盘缠分给逃荒的孤儿寡母,自己啃着酸涩的野果充饥;
看她与落魄的江湖艺人饮酒高歌,全无世俗男女之防。
她知他跟着,也不驱赶,反而回头和他聊这江湖八卦。
年乌衣是商贾之子,自然见多识广,更是能说会道。
殷默听得兴致盎然,要与她拜把子做兄弟。
年乌衣看她眉眼,似是自由野火,烧穿这世间的浑浊与藩篱。
他后退一步,抽回手,睫毛遮住眼睛,“谁要和你做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