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本就中了毒,再这样催逼内力,生生又咳出一口黑血来。
她用手接着,那血就顺着她指缝向下滴落,蒲团之上,如枯枝开黑梅。
无尘也躲进来,道:“我身形快,不受这心蛊摧残,我去会会他。”
三水向前一步,问道:“你要多久?”
无尘踟蹰:“以我的剑法功力,恐怕并不容易,即便胜过他,也未必能逼他说出药方。”
三水立刻转头去看章予,章予被她和萧祚左右架着,不住地咳嗽,后颈那芍药花已开到背上,近处看,实在是艳丽如深渊。
她知道,日头已向西偏移许多,算算时辰,恐怕也只余一刻。
这一刻之内,她必要为章予导出毒血来,方能止毒。
“即便在家中,做富贵人家的夫人,也有数人艳羡吧。”她曾也对着章予被打得淤青的大腿这样随口说过。
章予腾得一下坐起来,又因为太痛了,捂着大腿嚎叫一声。
三水忙将章予按住,道歉说:“我瞎说的,你且别放在心上。”
章予依旧不太爽快:“若是只过那样屈居人下的生活,不能为这天下做些什么,我不就白活了。”
怎么算作白活呢,数不尽的金银珠宝,看不尽的车水马龙,享不尽的齐人之福。
但是“三水,若是换做你,你甘心只做那所谓的贤内助吗?”
是啊,不甘心的。
再抬眼,面前那方院落,三水曾在那里拜过佛。
拜佛所求什么?
一愿家族兴盛、父亲痊愈;
二愿天下盛世,浪荡乾坤;
三愿自己与章予,心想事成,得偿所愿。
佛祖,若你能够看见,三水心中默念着,我不求你能够帮我,我只求你看见。
你在这里端坐了千百年,这天下帝王将相,在你面前虔诚或虚伪地拜了千百年,你听见过那样多宏大或渺小的愿望,你成全或鼓舞你的信徒千百年。
千百年,这香火烧了千百年,这蒲团卧了千百年,这金铃摇了千百年。
千百年来那么多人,唯独她一人,又或许不止她一人,不够勇敢,也不屑怯懦;不够强大,也不甘弱小;不够大爱,但情愿爱人。
求你看见,这样一个人,也在一点一点,变成更好的人。
“章予,”三水正色叫她,“将你的铜钱,借我一用吧。”
章予立刻会意,却将手中的铜钱往怀中缩了缩,“这怎么行,你父亲的毒怎么办,你出门学艺的抱负又怎么办?”
三水反问她:“那你呢,你怎么办?”
章予不言了。
那你呢,你怎么办?
总归,不会积怨成疾,将牺牲啊付出啊挂在嘴边。
只是章予无法将这话说出口,因为她也知道,三水要的,不是这样的承诺。
三水看她犹豫,疾道:“这天下,没有我苗家解不出来的毒,医治不好的病,若是有,那便日日钻研、十年数载,总有解法。”
章予张张嘴,很想问她:若是没有解法,怎么办呢?
可还有什么必要去问呢,这天下,没有能难住三水的毒。
章予轻笑一声道:“这铜钱,唯我能调遣,你扶着我出去吧。”
天光大亮、朗朗乾坤。
五水道长胜券在握般向下睨着。
却见章予将那铜钱举起来,五水道长眉头一皱,正要再说些什么,便看见三水握着章予颤抖着的手臂,将那铜钱向西移了几分。
一道光束,打在三水的额头上,佛祖额间的白豪,二郎神的第三只眼睛。
五水道长高声道:“你们不想要解药了!”
三水哪里管他,那金丝更不管他,只丝丝寸寸嵌进五水道长的脖颈,血珠顺着他的脚滴落下来,他面色渐渐发紫,唇间变得只剩青黑,口中也渗出血来。
起先,他挣扎得十分剧烈,缓缓地,他便一动不动了。
他已死,那铜钱从他手中垂落下来,万千金丝应声收入金铃。
满山金铃响,古寺梵音,如恭庆,又如悲鸣,将五水道长坠地那“嘭”一声,都盖过去了。
他瞳孔外突,面容肿胀,这样重重摔下来,却没有摔得脑浆涂地,甚至没有更多的血再溢出来,仿佛早已是一具陈年干尸。
章予终于撑不住,通一声跪下来,竟直直晕了。
三水忙从包中要翻出银针,却听下方一声巨响,只见一直挟着云敛的无尘被重重震开,四仰八叉地倒在墙边。
云敛持剑而起,大笑道:“好一个两败俱伤,摄政王大人见了,应该是十分高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