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夏存希失眠了。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耳边反复回响着沈西辞那句“你出息了,躲我躲到太平洋对岸来了”,还有那声冰冷的“等着”。窗外的雨声渐渐停歇,天色由浓黑转为深蓝,又透出熹微的晨光。
直到天光大亮,他才在极度的疲惫中,昏昏沉沉地睡去。睡了不到两个小时,便被闹钟吵醒。头昏脑涨,眼皮沉重,但他还是强迫自己爬起来,洗漱,准备去实验室。
一整天,他都心神不宁。开会时走神,做实验时差点加错试剂,David跟他讨论问题,他反应慢了半拍。David奇怪地看了他几眼,问他是不是没休息好。夏存希只能含糊地应过去。
下午,他提前结束了工作,以身体不适为由,向David请了假,提前回到了公寓。他需要一个人待着,理清这混乱的思绪。
然而,刚走到公寓楼下,他就愣住了。
公寓楼门口,停着一辆陌生的黑色轿车。车旁,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沈西辞。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风衣,里面是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身形挺拔,站在异国深秋午后的阳光里,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却又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他微微仰着头,似乎在打量这栋公寓楼,侧脸的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冷硬,眉头习惯性地微蹙着,带着一丝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和一种深沉的、夏存希看不懂的情绪。
夏存希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停止了跳动,血液仿佛瞬间逆流,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冰冷的麻木和眩晕感。他僵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眼睁睁看着沈西辞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缓缓转过头,目光精准地,落在了他身上。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午后温暖的阳光,公寓楼前偶尔走过的行人,远处街道上的车流声……一切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夏存希只能看到沈西辞那双深邃的眼睛,隔着十几米的距离,牢牢锁定着他。那眼神复杂得令他心悸——有审视,有冰冷,有疲惫,有某种压抑的、翻涌的情绪,还有一丝……夏存希不敢确认的、近乎失而复得的震动?
沈西辞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从头到脚,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评估。然后,他迈开脚步,朝夏存希走了过来。
他的步伐很稳,带着他一贯的、不容置疑的气势,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夏存希的心跳上。夏存希想逃,双腿却像灌了铅,动弹不得。想开口,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沈西辞一步步走近,直到在他面前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
距离近到夏存希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干净清冽的气息,混合着长途飞行后淡淡的、属于机舱的味道,还有一丝极淡的烟草味——他好像又抽烟了。
沈西辞比他记忆中更高了些,也瘦了些,下颌线更加锋利,眼下的青色透露出明显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锐利深沉,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要将夏存希的灵魂都吸进去。
两人就这么站着,谁都没有说话。空气紧绷得像一根随时会断裂的弦。
良久,沈西辞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带着长途飞行后的干涩,却依旧清晰有力,每个字都敲打在夏存希心上:
“夏存希,”他叫他的名字,目光锁着他,“你跑得挺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