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西辞也转过头看了一眼,淡淡地“嗯”了一声,然后捞起一筷子肥牛,放进夏存希碗里:“看什么看,吃你的。”
一顿火锅吃完,夏存希吃得浑身暖洋洋的,额头冒汗。沈西辞收拾了桌子,又把碗筷洗了。夏存希想帮忙,被他赶到了床上坐着。
“今晚别回去了。”沈西辞擦干手,走过来,语气自然得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雪大了,路不好走。你那儿也没暖气。”
夏存希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了看窗外,雪确实越下越密,地面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
“我……我睡沙发就行。”他小声说。沈西辞的宿舍只有一张床,虽然比他的出租屋宽敞些,但沙发很小。
“睡什么沙发。”沈西辞皱眉,从柜子里拿出另一床被子和枕头,扔在床上,“床够大,一人一边。赶紧去洗漱。”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夏存希只好乖乖照做。
洗漱完回来,沈西辞已经关了灯,只留下一盏昏暗的小夜灯。他靠在床头,拿着手机在看什么。夏存希磨磨蹭蹭地爬上床的另一边,钻进被窝。被子里有沈西辞身上那种干净清冽的味道,很好闻。
两人并排躺着,中间隔着一条小小的缝隙。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雪花簌簌落下的声音,和彼此清浅的呼吸声。
夏存希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他和沈西辞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近距离地躺在一起了。上一次,好像还是高三那年,他发烧,沈西辞照顾他,也在他宿舍留宿过一夜。但那时的感觉和现在完全不同。
“西辞,”夏存希小声开口,打破了沉默,“你……为什么撕了A大的录取通知书?”
这个问题在他心里憋了太久,今晚的气氛,还有窗外安静的落雪,让他终于有勇气问出口。
沈西辞滑动手机屏幕的手指停了下来。他没有立刻回答。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雪落的声音。
过了很久,久到夏存希以为他又不会回答时,沈西辞才缓缓开口,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有些飘忽。
“我爸妈,”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在我高考前三个月,离婚了。”
夏存希猛地转过头,在昏暗的光线下,只能看到沈西辞模糊的侧脸轮廓。
“吵了很多年,终于吵够了。”沈西辞继续说,没什么情绪,“我妈跟着她的情人去了国外,我爸……很快娶了新的老婆,比他小十几岁。”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或者只是在平复某种情绪。
“A大的通知书寄到家里那天,他们在为财产分割和我的抚养权,吵最后一架。”沈西辞的声音很轻,却像冰冷的雪花,一片片落在夏存希心上,“我把通知书撕了,扔在他们面前,说,不用争了,我谁也不要。”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夏存希能想象出那个场景——少年沈西辞,站在支离破碎的家庭废墟里,用最决绝的方式,斩断与过去的所有联系,也亲手撕碎了自己规划已久的未来。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他一直以为,是他拖累了沈西辞,是他让沈西辞放弃了A大。却原来,沈西辞的世界,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早已天翻地覆。
“所以……你就来了这里?”夏存希的声音有些发颤。
“嗯。”沈西辞应了一声,侧过身,面朝夏存希。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眼睛亮得惊人,“这里给的奖学金最高,专业也还算对口。最重要的是,”他看着夏存希,一字一句地说,“离他们都够远。”
原来,不仅是逃离破碎的家庭,也是逃离那个承载着旧日梦想和家庭纷争的地方。他选择了这个陌生的城市,这个并非顶级的学校,用一种近乎自我放逐的方式,开始了新生活。
然后,在这里,他再次遇到了夏存希。
这个认知让夏存希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原来,他们都是在人生的废墟上挣扎求生的人。沈西辞的骄傲和坚强背后,是同样深不见底的伤痕和孤独。
“对不起……”夏存希哽咽着,泪水滑落枕畔,“我……我不知道……”
“跟你没关系。”沈西辞打断他,语气平静,“是我自己的选择。”
他伸出手,在黑暗中准确地找到夏存希的脸颊,用指腹轻轻擦去他眼角的泪。动作很轻,带着一种难得的温柔。
“夏存希,”沈西辞的声音在寂静的雪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我们扯平了。”
夏存希愣了一下,没明白他的意思。
“你因为家里的事推开我,我因为家里的事来到这里。”沈西辞解释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自嘲,“现在,我们都知道了。”
他收回手,重新平躺回去,看着天花板:“所以,以后别再说谁拖累谁,谁欠谁。我们都是一样的人。”
一样在泥泞里打过滚,一样带着满身伤痕,一样在努力地、笨拙地,试图抓住一点光,然后继续往前走的人。
夏存希的眼泪流得更凶了。这一次,不是因为愧疚,也不是因为心疼,而是一种……终于被理解的、彻底的释然。
原来,他们都在深渊里仰望过同一颗星星。
原来,他们的伤痕,可以彼此映照,彼此取暖。
“西辞,”夏存希侧过身,面对着沈西辞,在黑暗中努力看清他的轮廓,“我们以后……一直这样,好不好?”
沈西辞没有立刻回答。窗外的雪光映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过了很久,他才极轻地“嗯”了一声,像是承诺,又像是叹息。
“睡吧。”他说,闭上了眼睛。
夏存希也闭上眼睛。泪水已经止住,心里却像是被温水浸泡过,柔软而熨帖。他悄悄地把手伸出被子,在黑暗中摸索着,碰到了沈西辞放在身侧的手。
指尖相触的瞬间,沈西辞的手僵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夏存希鼓起勇气,轻轻地,勾住了他的小指。
沈西辞的手指动了动,然后,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掌心温暖,力道坚定。
窗外,雪落无声,覆盖了整个世界。
而在这个狭小温暖的房间里,两个伤痕累累的少年,手握着手,在彼此的体温和呼吸中,找到了对抗整个寒冷冬夜的,唯一的依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