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西辞说到做到。
第二天早上七点,夏存希被准时响起的敲门声吵醒。他迷迷糊糊地爬起来开门,沈西辞已经等在门外,手里拎着还冒着热气的豆浆和油条。
“洗漱,吃饭。”沈西辞言简意赅,把早餐放在那张兼作饭桌的小书桌上,自己则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夏存希还有点懵,昨晚的一切像一场过于真实的梦。他看着沈西辞眼下淡淡的青色,显然也没睡好,但精神头却很足,眼神清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哦……好。”夏存希乖乖去洗漱。冰冷的水扑在脸上,驱散了最后一点睡意。镜子里的人,眼睛还有点肿,但眼神不再死寂,而是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焕发的光彩。
回到房间,沈西辞已经把他的那份早餐摆好,自己则拿着一杯豆浆,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目光落在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吃了吗?”夏存希坐下来,小声问。
“吃过了。”沈西辞收回目光,看他笨拙地剥着裹油条的塑料袋,皱了皱眉,伸手拿过来,三两下帮他弄好,又推回去,“快点,要迟到了。”
夏存希看着被剥得干干净净、散发着焦香和热气的油条,心里暖了一下,小声说了句“谢谢”,低头吃了起来。
一顿简单的早餐,在一种微妙的、半生不熟的默契中吃完。沈西辞没问他昨晚睡得好不好,没问他今天有什么课,也没再提任何关于过去或未来的话题。他只是像一个精准的闹钟和一个沉默的监督者,确保夏存希按时起床、吃饭、出门。
这种笨拙的、沉默的照顾,反而让夏存希安心。他知道,沈西辞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履行那个“一起扛”的承诺。不煽情,不追问,只是行动。
日子就这样,以一种奇特的方式重新接续起来。
沈西辞开始频繁地出现在夏存希的生活里。他依旧话不多,表情也总是那副冷淡不耐烦的样子,但存在感却强得惊人。
早上,他会准时出现在出租屋门口,带着早餐,或者押着夏存希去食堂。中午,如果两人都没课,他会发信息问夏存希在哪个食堂,然后端着餐盘,面无表情地坐在他对面,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他,命令式地要求他“吃完”。晚上,他会拎着从超市买的菜,熟门熟路地走进夏存希的小屋,用那个小电磁炉捣鼓出一顿虽然简单但营养均衡的晚餐,监督夏存希吃完,然后洗碗,离开。风雨无阻,雷打不动。
夏存希从最初的受宠若惊,到渐渐习惯,再到生出一种隐秘的、贪恋的依赖。他贪婪地享受着这份迟来的、带着沈西辞式别扭的关怀,像一株久旱的植物,终于等到了甘霖。
但他心里清楚,沈西辞变了。或者说,没有变,只是更深沉了。他依旧锋利,依旧话少,但身上多了一种沉淀下来的东西,像被海浪反复冲刷过的礁石,坚硬,沉默,内里却藏着不为人知的沟壑。他不再像高中时那样,把所有的情绪都写在脸上。现在的沈西辞,更擅长隐藏。
夏存希不知道这两年间沈西辞经历了什么,才能将那份少年意气的锋芒,打磨成如今的沉默坚硬。他不敢问,怕触及他不愿提及的伤口。他只能小心翼翼地观察,笨拙地回应,试图用自己的方式,去温暖那块似乎变得更冷的石头。
变化不止于此。他们之间的关系,在旁人眼里,也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大学毕竟不同于高中,没人会再明目张胆地指指点点。但两个外形出众的男生,一个冷漠孤高却成绩斐然,一个安静内敛却总在专业课上令人惊艳,又总是形影不离地出现在食堂、图书馆,难免会引起一些关注和猜测。
夏存希能感觉到落在他们身上的目光,好奇的,探究的,甚至不乏善意的揶揄。他比以前更敏感,也更坦然。既然沈西辞选择了站在他身边,那么这些目光,他愿意和他一起承受。他甚至不再刻意隐藏自己对沈西辞的依赖——比如,会在沈西辞给他讲题时,不自觉地靠近一些;会在沈西辞逼他吃不爱吃的青菜时,皱着眉小声抗议,然后在对方冷眼扫过来时,乖乖吃掉。
沈西辞对此的反应是——没有反应。他完全无视了那些目光和议论,我行我素,仿佛夏存希的存在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就像他需要吃饭喝水一样自然。
唯一一次例外,是在篮球场上。
那天下午没课,夏存希被沈西辞拉去打球——美其名曰“锻炼身体,别老在屋子里发霉”。夏存希运动神经不差,只是疏于锻炼,几个回合下来就气喘吁吁。沈西辞打得很好,动作干净利落,引来场边不少围观,其中不乏几个眼含倾慕的女生。
中场休息时,一个长相甜美的女生拿着瓶水,红着脸走过来,显然是冲着沈西辞来的。夏存希正用毛巾擦汗,见状动作顿了一下,心里莫名有些发紧。
沈西辞看都没看那女生,直接从夏存希手里拿过他喝了一半的矿泉水,仰头灌了几口,喉结滚动,汗水顺着下颌线滑落。
那女生的笑容僵在脸上,讪讪地走了。
沈西辞把水瓶塞回夏存希手里,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看什么看?你的水我不能喝?”
夏存希愣了一下,随即低头,掩住嘴角控制不住上扬的弧度,小声嘟囔:“……能。”
那一刻,他清楚地感觉到,心脏某个空缺的角落,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温暖而妥帖。
然而,平静的水面下,总有暗流。夏存希知道,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不仅仅是过去的心结,还有现实的沟壑。
他的打工排得很满,周末几乎全被兼职占满。便利店夜班,家教,餐厅服务员……他像个陀螺一样连轴转,为了支付房租、学费,还有寄给母亲的生活费。沈西辞对此没有发表意见,只是在他打工晚归时,会“恰好”在他打工的便利店买点东西,或者“路过”他做家教的街区,然后不由分说地把他送回出租屋。
“缺钱?”有一次,在送夏存希回去的路上,沈西辞突然问,语气听不出起伏。
夏存希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嗯。不过还行,能应付。”
沈西辞没再说话,只是第二天,夏存希发现自己书包的侧袋里,多了一叠整整齐齐的现金,用信封装着,数额不小,刚好够他交下个季度的房租。
夏存希捏着那个信封,指尖发烫。他知道这是沈西辞的方式,笨拙,直接,不容拒绝。他想还回去,但更知道,以沈西辞的性格,还回去只会引发更麻烦的后果。
“谢谢。”他最终只是小声说,把信封小心地收好。这笔钱,他记下了,以后一定要还。
除了钱,还有那个悬而未决的秘密——沈西辞为什么撕了A大的录取通知书,出现在这里?
夏存希不敢直接问,只能旁敲侧击。他查过资料,知道沈西辞现在读的专业,虽然是这所学校的王牌专业,但和A大他原本想去的方向,还是有差距。沈西辞上课很认真,作业完成得一丝不苟,但夏存希能感觉到,他对那些知识游刃有余,甚至有些……意兴阑珊。偶尔,在图书馆看到沈西辞盯着窗外发呆,或者对着某个复杂的算法模型露出近乎漠然的表情时,夏存希心里会猛地一揪。
他知道,沈西辞本该有更广阔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