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把我扶到轮椅上就行。”高宝塔只差那么一点点就要被樊茵说服,她在关键时刻还是理智地选择了坚持。
“也好。”樊茵扶起塔塔一点一点坐上家里的电动轮椅,等到了卫生间又将塔塔扶到马桶跟前。
“你出去。”高宝塔对樊茵挥挥手。
“好,我出去。”樊茵站在卫生间门口守着塔塔,她忽然想到自己先前被魏淑贤和樊友礼恶心到呕吐出了胆汁,塔塔也是这样乖乖地守在门口等她,她出门之后一见到塔塔便觉得好安心。
“你进来。”高宝塔隔了一会儿在卫生间里声音不大地叫樊茵。
樊茵听到高宝塔隔着门传来的召唤抿着嘴唇浅浅一笑,大抵是两人之间冷战太久的缘故,樊茵觉得她今天也算是间接地与塔塔拉近了距离,那个别扭孩子或许有一天真的会原谅自己四年之前的欺骗。
樊茵将高宝塔小心翼翼地重新扶上那台电动轮椅,她好想像抱一个年幼的孩子那样把塔塔抱起,她好想像一个成熟的大人那样好好疼爱塔塔,可是她知道塔塔的自尊心绝对不会允许。
高宝塔赶在樊茵前头将电动轮椅开到床边,等不及樊茵跟上来便笨手笨脚地爬上双人床。那一天樊茵的情绪简直可以说是大起大落,她为塔塔的受伤而难过,她为塔塔对自己未来的重视而欣喜,她为与塔塔之间的关系有所缓和而感到庆幸。
樊茵第二天早上对着浴室里的镜子细细端详了一番,她用防水创可贴粘住了眉心的那颗红点才去洗澡,樊茵舍不得让水流带走塔塔留在她身上的痕迹。塔塔大抵不知道,她画下的那枚红色花钿不止意味着驱灾祸,保平安,亦是一种青城地区古代流传下来的隐晦表白方式,女子提笔在爱人眉心留下一枚花钿,即意味着——选定你。
樊茵想到这里对着镜子里的那个女孩笑了笑,她知道塔塔根本不可能喜欢自己,塔塔一辈子都在追逐一种类似于信仰的,原始的,慈悲的,纯粹的,神性的,永恒的母爱,她未来或许会爱上一个成熟的女子,或许一辈子像现在这样懵懵懂懂,一辈子学不会什么是情,什么是爱。
那天樊容与梅霖简单用过早餐后一同前往公司,司机大林送樊茵去青城大学,樊茵从前的所有高中同学里面只有她一个人考入了青城大学。青城大学里没有人了解樊茵童年时候那段充斥着暴力与穷苦的晦暗过去,同学们都以为她是一个家境良好性格低调的女孩,她在青城大学感受到这辈子从未在校园当中感受过的善意与友好。
“同学,你好。”樊茵中午在食堂吃饭时对面落座一个年纪相仿的女孩。
“你好。”樊茵放下筷子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女孩她并不认识。
“同学,你长得好漂亮,我想问一下,你可不可以当我的女朋友?我叫小岛,十八岁,身高一米七,白羊座。”对面的短发女孩十指不自在地交叉在一起,好似正在接受面试。
“谢谢你的喜欢,可是我有女朋友,你看我额头上这枚花钿,我女朋友昨晚亲手给我涂上去的。”樊茵言语间将一缕散落的头发掖在耳后,以便对方能够将那枚花钿看得更加清楚。
“对不起,真抱歉,打扰,打扰……”那个女孩子听到樊茵的拒绝一脸狼狈地起身离去。
樊茵见她那副窘迫样子低下头微微一笑,她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用漂亮二字来形容自己,樊茵从前听到最多关于自身的形容就是“白眼狼”、“丧门星”、“讨债鬼”、“孽种“、“逆女”。
樊茵高考过后配合父母在酒店里举办了一场升学宴,父母喜气洋洋地站在台前听主持人说她们的女儿考上了青城最好的一所大学,樊茵抬起头看了一眼父母,那两个人在众人充满羡慕的注视之下脸上竟然流露出骄傲的神情。
樊茵心里很明白,父母之所以举办升学宴为的是收取亲戚朋友们的礼金。父母甚至还提过要给小七在酒店里举办周岁宴,也是为了同样的目的,樊容、樊琪与梅霖都没有同意。
樊友礼与魏淑贤在姐姐樊容与梅霖阿姨的劝说之下同意不干扰樊茵上大学,梅霖为此将一辆平时不经常开的车送给了樊友礼,樊友礼一见梅霖出手如此阔绰便将她当做另外一个版本的“高世江”。
樊友礼拿到车钥匙脸上得褶子都笑得抻开了几许,每天下班后慢悠悠地开着车沿着街边乱转,每逢遇到熟人便马上探出头来春风满面地同对方打招呼。现在樊友礼在学校里再也不像从前那般对领导点头哈腰,恭恭敬敬,每当有人指使樊友礼去干活,他经常一脸不耐烦地骂骂咧咧回绝。
樊茵一想到魏淑贤与樊友礼这对夫妻便食不下咽,她有时甚至会期盼第二天睁开眼父母已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不见,那样她就可以不必在惊恐之中煎熬地生活,那样她就可以摆脱如影随形的浓重焦虑。人们常说人活着势必要经受难捱的苦难,父母与弟弟小钊便是樊茵生命中最大的苦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