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沉默了几分钟。斐思逾看着手机屏幕上“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时隐时现,想象着蒋沛在另一端打字又删除的样子。
然后发来一个地址:“我在附近,过来吧。”
是一家叫“荣记”的茶餐厅,离学校不过两百米。斐思逾到的时候,蒋沛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冻奶茶,杯壁凝着细细的水珠。
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棉质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头发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落在颈边。没有化妆,皮肤在自然光下显得干净通透。见到斐思逾,她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
“你怎么来澳门了?”蒋沛问,声音比电话里听起来更轻。
“想见你。”斐思逾在对面坐下。桌子很小,两人的膝盖几乎碰到一起。她能闻到蒋沛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气,混合着一点点海风的味道。
蒋沛垂下眼,用吸管搅动着杯里的奶茶,冰块碰撞发出清脆声响。“不是说周末有工作?”
“推掉了。”
服务生过来点单,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围着沾了油渍的围裙。看到蒋沛,她眼睛一亮:“沛沛?好久没见你来了!”
“芳姨。”蒋沛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最近忙。”
“再忙也要吃饭啊。”芳姨看向斐思逾,“这是你朋友?生面孔哦。”
“香港来的朋友。”蒋沛简单介绍,“她要一份菠萝油和蛋挞,奶茶走甜。”
“跟你一样嘛。”芳姨笑着记下,“马上来。”
等芳姨走远,斐思逾才开口:“你常来?”
“中学时几乎每天都来。”蒋沛望向窗外,“那时候放学早,外婆还没下班,我就来这里做功课。芳姨会偷偷给我多加一勺炼奶,或者留一个刚出炉的蛋挞。”
她说话时侧脸的线条在午后阳光下显得柔和。斐思逾注意到她左边眉尾有一道很淡的疤痕,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那道疤,”斐思逾轻声问,“也是打架留下的?”
蒋沛下意识地摸了摸眉尾:“这个不是。这个是小时候摔的,在楼梯上。”她顿了顿,“打架留下的疤在背上,你看不到。”
她说得轻描淡写,斐思逾却感到一阵心疼。那种心疼不是怜悯,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想保护她,想抚平那些伤痕,想回到过去把那个小女孩挡在身后。
菠萝油和蛋挞上来了。菠萝油烤得金黄酥脆,中间夹着厚厚一片冰冻黄油。蛋挞还温热,蛋液嫩滑,酥皮层层分明。
蒋沛拿起一个蛋挞,小口吃着,目光依然望向窗外街道。街对面是一家海味店,门口挂着鱼干、瑶柱和花胶。再过去是一间凉茶铺,绿色招牌上写着“廿四味”。
“你知道吗,这条街我走了十几年。”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去街口那家‘昌记’买豆浆油条,然后上学。下午三点半放学,先去菜市场买菜——要赶在四点前,那时候的菜最新鲜。回家做饭,一般是两菜一汤。外婆在制衣厂工作,晚上八点才下班。我要在她回家前把饭做好,把衣服洗完,把第二天的课本收拾好。”
她转回头,看着斐思逾:“那时候觉得日子很苦,每天像打仗一样。现在回想起来,其实很踏实。至少那时候,我知道为什么活着——为了外婆,为了让她不那么辛苦,为了不让她担心。”
斐思逾握住她的手。蒋沛的手指微凉,皮肤上有细细的茧,是长期做手工留下的。她的手轻轻颤了一下,但没有抽开。
“现在呢?”斐思逾问,“现在为什么活着?”
蒋沛沉默了很久。茶餐厅里很热闹:邻桌一家人在讨论下午去哪玩,电视里播放着赛马节目,解说员的声音激昂;厨房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油锅滋滋作响;门口的风铃不时响起,叮叮当当。
“不知道。”她最终说,声音几不可闻,“外婆走了之后,我好像就失去了目标。工作只是为了生存,活着只是因为还没死。有时候半夜醒来,会想:如果就这样消失,会不会有人在意?但想到外婆的墓碑可能会荒芜,就又爬起来,第二天继续去上班。”
她的话很轻,却像重锤砸在斐思逾心上。那种深入骨髓的孤独感,那种找不到存在意义的虚无,斐思逾从未经历过,却在这一刻感同身受。
“那就重新找一个目标。”斐思逾说,拇指轻轻摩挲着蒋沛的手背,“比如开那家小店,比如学潜水,比如……试着相信一个人。”
蒋沛看着她,眼中情绪复杂——有防备,有犹豫,还有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渴望。那种渴望很轻微,像深海里的一星光点,却真实存在。
“相信一个人,比打架难多了。”她最终说,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我知道。”斐思逾认真地说,“但你可以慢慢来。我有耐心。”
吃完东西,蒋沛说要带斐思逾去一个地方。斐思逾付了账——她注意到蒋沛想掏钱包,便轻轻按住她的手:“这次让我来。”
蒋沛看了她一眼,没有坚持。
她们沿着下环街往西走,穿过几条狭窄的巷弄。巷子两边是密密麻麻的招牌,晾衣杆从窗户伸出来,挂着各式衣物,像万国旗。偶尔有摩托车轰隆隆驶过,扬起细小的灰尘。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来到一座小小的天主教堂前。教堂很旧,是殖民时期留下的建筑,灰白色外墙已经斑驳,爬满深绿色的爬山虎。尖顶上的十字架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圣方济各堂。”蒋沛轻声说,“外婆信天主教,每个周末都会带我来这里。她说,人要有信仰,才能在苦难中找到力量。”
推开沉重的木门,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宽敞。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照进来,在地面投下红、蓝、绿、黄交织的斑斓光影。空气中漂浮着蜡烛燃烧的气味,混合着旧木椅和石壁的清凉气息。只有几个老人在前排祷告,嘴唇无声地翕动,手中捻着念珠。
蒋沛在最后一排坐下,斐思逾坐在她身边。长椅的木料已经被岁月磨得光滑,坐上去微微凉。前方祭坛上点着几支蜡烛,火苗在几乎静止的空气中微微摇曳。
“你信吗?”斐思逾压低声音问。
“我不知道。”蒋沛看着前方的十字架,眼神遥远,“小时候跟着外婆来,我会很认真地祷告:求上帝让爸爸戒赌,求妈妈回来,求外婆健康。但一个都没有实现。”
她顿了顿:“外婆去世的时候,我在这里坐了一整天。从日出到日落,看着光从左边窗户移到右边窗户。我问上帝,为什么要把我身边的人都带走。但没有人回答我,只有蜡烛燃烧的声音,和外面偶尔传来的汽车声。”
蒋沛转过头,目光落在斐思逾脸上:“后来我就不来了。因为觉得,祈祷没有用,信仰也没有用。该走的还是会走,该痛的还是会痛。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斐思逾握住她的手。教堂很安静,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也能感受到蒋沛掌心的温度在一点点升高。
“也许信仰不是为了改变什么,”斐思逾轻声说,“而是为了给自己力量去面对无法改变的东西。就像你外婆,她在那么多苦难中还能保持温柔,也许就是因为有这份信仰支撑。”
蒋沛沉默地看着她,眼中有什么东西在松动。那一刻,斐思逾看到的不再是那个全身戒备的蒋沛,而是一个在信仰废墟中徘徊的、迷茫的灵魂。
“可能吧。”蒋沛最终说,声音轻柔,“走吧,带你去最后一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