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白和谢正澜打着伞，从双福安置点走回金橡小区时，刚巧碰见穆叶一家从医院回来。

穆叶暂时把车停在单元楼下，方便穆诚下车回家，能少走几步路。

谢知白父子十分意外地看着他的脚，问明情况，才知道出门这半天，家里居然发生了这么多事。

穆叶和杨静芮吃力地扶着穆诚进楼道，谢知白跟在后面，帮忙提穆叶的背包。

他看了会儿觉得这样不行，主动提出背穆诚上楼。

穆叶停下来，看了眼爸爸的体型，“算了吧，我爸虽说不是很胖，但好歹也有75公斤，你……要是让你也受伤就不好了。”

“放心，灾前我一直有健身的习惯，背叔叔上5楼没问题的，”谢知白说，“而且你和阿姨这样扶着叔叔，他不好借力，反而容易再受伤，叔叔的情况，再受伤就很麻烦了。”

现在医院对普通疾病，只提供看诊，无法治疗。

她虽然买了许多药和医疗器械，但不会使用是最大的问题，并且医学是一门需要正规学习、积累经验、无法速成的学问，随意操作那些器械，有可能让问题变得更严重。

而即将建立的基地……

在了解过基地的管理制度后，穆叶认为她不会带家人进入基地生活。

所以谢知白说的对，在没找到生病的解决办法前，让自己尽量保持健康状态，是他们能做的最重要的事。

“那就麻烦你了。”她说。

“别客气，我们不是一直互帮互助吗？”

谢知白把自己和穆叶包，还有手提的塑料袋递给她，她接过去后，感觉自己被压矮了两厘米。

装的什么，这么重？

她从塑料袋缝里看了眼，发现里面好像装了许多……狗零食。

在三人的帮助下，谢知白把穆诚背在背上，穆叶开路，弄了根木棍拿着，把楼梯面上薄冰撬走，杨静芮和谢正澜在后面伸手虚托着，以防发生危险。

回到家，周羽萍和王昭已经把饭做好了。

穆叶拿药的时候没惊动她们，现在看见穆诚伤了只腿回来，都担心地不得了，问了半天，确定没大事，才放下心来。

周羽萍心疼女婿，絮絮叨叨讲着她的经验，告诉穆诚什么能吃，什么要忌口，各种注意事项等等。

从几十年前见这孩子第一面，她就觉得他是个心善有担当的人，这么多年下来，更是证明她没看错人。

穆叶下楼把车收好，回来时人人坐在饭桌边，就等她吃饭了。

她在谢知白旁边坐下。

今天的晚餐有牛肉丸白菜汤、砂锅牛肉煲、蒸南瓜，还有一锅洁白的大米饭，和一盆米汤。

牛肉丸是灾前谢家吃火锅那天买的，白菜是穆叶家提供的。

这些就是第一轮收获的小白菜，洗好后连同剩下的生菜，全部冻了起来，每次吃多少拿多少，直接下锅就行。

在此之前，穆叶有天早餐做了三明治，用了些生菜，除了口感不错，倒是没察觉出什么不同。

她紧紧盯着宋简柔和宋绵绵，现在就是验证这些小白菜有没有用的关键时刻。

宋简柔和宋绵绵喝完一碗汤，把里面的菜叶吃光，忽然觉得头脑很清爽，一下食欲大开，吃了比以往更多的饭菜。

王昭心疼地看着她们，“难得难得，你们多吃点，不吃饭病是不会好的。”

穆叶舒了口气，看了眼剩下的白菜汤，伸出去的手一转，给自己盛了碗米汤。

“奶奶，今天怎么有米汤喝？”她问。

周羽萍用下巴指了指那锅米饭，“我们怕用水浪费，但一直不吃主食也不行，我就想到年轻时候煮米的方法，这样米汤还能当水喝。”

吃得差不多，宋简柔问起今天的收获。

刚刚还有说有笑的谢知白，面色顿时沉了下来。

他喊饭团过来，从门后他提回来的塑料袋里，拿出一件胸背和一条遛狗绳。

看见胸背的瞬间，饭团变得十分兴奋，开始“呜呜”地低鸣，在谢知白跟前左左右右地摇晃，用短短的嘴筒子拱进去，试图自己穿上胸背。

“饭团乖，先坐着等一下。”

谢知白抵住狗头，把胸背摘下来，又从塑料袋里掏出一个有点脏的黄鸭子玩具。

饭团一口咬住，他拍拍它的脑袋，“拿去那边玩吧。”

宋简柔有点奇怪：“玩具就算了，狗绳拿来做什么？”

谢知白盯着饭团欢快打滚的身影看了半天，才开口说起今天的见闻，和他做下的决定。

早上从双福安置点搭车过去后，他们一路走到兴胜路。

很幸运，兴胜路只有短短一段，路两旁一边是工地，另一边是两个小区，这让寻找饭团主人的过程变得简单。

他们很轻松地在安置点里，找到了在这开宠物医院的院长。

一听见饭团的名字，她长大了嘴巴，最终发出长长一声叹息，说起她知道的情况。

饭团是灾前一周走丢的，消失在了一条没有监控的小路里，它的主人在家周边贴传单，一直在想办法寻找，只是没想到它会被带到西郊。

灾后，饭团主人——一对无儿无女的中年夫妻，幸运活了下来。

安置点就设置在附近，他们作为近处的居民，本来可以第一时间搬进去。

但想到饭团说不定什么时候会找回来，夫妻两执意留在家里，继续寻找饭团的踪迹。

他们加入邻居找物资的队伍，把灾前印好的寻狗启示随身携带着，每遇见一个人，就拿出传单递过去，请对方帮忙留意。

他们也亲眼看见拿了传单的人，转头就把传单扔了，或是做引子点火，但没办法，在一切回归原始的世界，只能用原始的办法。

气温一天天下降，风雪变大，周围的邻居不愿再自己辛苦找物资，前前后后搬进安置点，一整栋楼里，只剩夫妻俩。

他们也不再出门，每天在屋里烧火取暖，期盼饭团回家。

大小两个阳台的玻璃全碎了，为了让室温升上去，他们移动柜子挡住通向阳台的门，又在窗子四周钉上窗帘、床单。

他们特意留了两扇窗户作为通风口，但悲剧还是发生了，某天夜里，两人一氧化碳中毒，没得到救治，在饭团先离开这个世界。

邻居是在一天后回去拿东西时，发现僵硬躺在家里的夫妻俩的。

他们找了安置点的人帮忙，把两人的尸体运到第一医院，一起送进了火化间，骨灰和其他死去的人混在一起，交由院方处理了。

谢知白花了两个面包的价格，找到邻居，请他带路去饭团家。

一路走过去，在小区里、楼道里，他都看到了残破的寻狗启示。

上面文字部分已经不见了，只留下一张鲜艳的彩色照片。

照片里的饭团毛色洁白柔顺，带着顶橘色的花边小帽子，胸背上拴着一个蓝色的折叠小碗，吐舌头萌萌地看着镜头。

照片下面，用红色加粗的字体强调“找到狗酬谢10000元”。

谢知白父子来到饭团的家里，随处可见的照片、满柜子零食、狗粮、漂亮可爱的胸背、鞋子，让他们清楚意识到，饭团对这对夫妻的意义——是他们的孩子，是他们的家人。

可现在，饭团再也无法回到他们身边了。

谢知白说完饭团的故事，一抬眼，发现除了宋绵绵，大家都沉默了。

他招手叫来哭得很惨的宋绵绵，帮她擦眼泪，“绵绵怎么哭了？”

“呜呜呜叔叔，饭团、饭团太可怜了，”她眼泪流个没完，看着谢知白，“为什么叔叔不哭，饭团再也见不到主人了，它没有家了，难道你不觉得它可怜吗？”

谢知白端详着侄女，想起外婆说过，绵绵看了一部讲亲情的电影的情形。

第一遍她有一搭没一搭看完，第二遍勉强集中注意力看完，第三遍认真看完后她哭了，抱着王昭说想爸爸妈妈了，但是他们工作很忙，她不能打扰他们。

这孩子，远比他想象的懂事。

“绵绵长大了，”谢知白露出了个轻松的笑容，摸着绵绵的头顶，“叔叔也觉得饭团可怜，既然这样，我们要不要给饭团一个新家？”

“新家？”

饭团听见它的名字，扔了小黄鸭哒哒哒跑过来，把嘴筒子搭在谢知白膝盖上，两只眼睛又滴溜溜转着看人，而耳朵也一动一动的。

绵绵眼泪汪汪，伸手去摸它的耳朵，饭团抬起头嗅闻她的手，伸出舌头舔舔。

她呆呆地问：“我们能把它留下吗？”

谢知白点头，看向自己的家人，“爸妈、外婆，饭团已经没了家人，我想把它留下来，我们养。”

宋简柔和王昭都是喜欢小动物的人，没有什么意见，宋绵绵第一天见到饭团就想养它，现在更是激动到眼泪都不流了。

只有谢正澜有点迟疑。

狗吃饭是个问题，现在还能弄到狗粮，再来半个月呢？一两个月后又该怎么办？

到时候，难道让狗和人一样，吃饭吃肉？

更何况，还有加入基地的事。

谢正澜张了张嘴，“这……”

“你想好了，要养它？”穆叶说，“这不仅要考虑吃饭问题，还有基地那边……你们知道要建立基地的事吧？”

谢知白父子点点头，宋简柔、周羽萍和王昭则一脸茫然。

宋简柔问：“什么基地，发生什么事了？”

穆叶说：“我们从医院出来前，看见了建立基地的告示，内容主要是说由于人口数量锐减、水电资源有限，为了让资源分配利用更加合理，让更多人平稳度过灾后初期的混乱，决定设立幸存者基地，搬入新的避难场所，然后实行新的管理方式。”

周羽萍不明白：“建基地做什么，不是说人口数量锐减，这些安置点应该够用了啊！”

宋简柔和王昭点头。

“唔，基地和安置点不太一样，”穆叶想了想，“安置点没有门槛，而基地是有进入门槛的。”

按总务中心的人的话说，安置点想进就能进，一大家子搬进去，每人每天都能拿到固定数量的补给。

但基地是反过来的，在给幸存者发放食物之前，需要幸存者先把自带的物资上交。

正如公告里说的，水电资源紧缺，除此之外，穆叶猜想食物药物紧张才是最重要的原因。

或许灾前政府有很多应急食物的储备，加上云山各大食品厂的库存，食物的数量非常可观，但没有增量只有存量，源源不断拿出来分给幸存市民，可以支配的量就越来越少了。

而幸存市民手里，除了自带家里的存量，每天的补给吃不完，存半个月数量也十分可观了。

这些物资放在幸存者手里，无法及时调配使用，也导致了资源紧张，某种程度上，也算是浪费。

而药物就不必说了。

上交物资进入基地后，幸存者将不再获得每日固定的补给，而是恢复按劳分配的方式，只有参与基地建设劳动，才能获得“工资”。

估计大多数人都没想到，末日了，为了活命还得做牛马。

劳动换取食物的管理方式，引得众人不满，但是救援中心要这么做，他们就算不同意，也没有办法。

为了安抚幸存者们，总务中心的人列举了几点好处。

安置点变成基地后，安保水平和医疗水平都会得到很大的提升，安保部门和医护人员会携带武器和药品，平均分配到每个基地里，集中保护、救治基地里的幸存者，对外将不再开放看病的渠道。

另外，变成基地后，用电限制也能减少很多，除了能增加照明，大概还能做到偶尔供暖。

他们还考虑改善居住环境，等幸存者人数大概稳定，后期救援中心组会在基地建筑的基础上，做一些隔断，弄出每家每户能单独居住使用的房间。

众人听到这，又闭上嘴巴不说话了。

其实基地也没有那么不好，对于守规矩、愿意劳动的人，反而提供了一些生存保障。

“可是，”宋简柔皱着眉，“这里面有不对劲的地方吧……”

杨静芮一针见血地指出，“如果是没物资、也没劳动能力的人，在基地会活得很艰难，说的难听点，靠混低保活着的弱者，进入基地被拿走物资，又无法劳作，反而活不下去。”

“哪些人只能靠低保生活？”

穆叶接话：“孤寡老人、孤儿、残疾的人之类的。”

“嗯，还有我们带着饭团，也不能进基地，”谢知白补充，“但基地建立，这些颠覆认知的准入规则和管理制度，大部分幸存者肯定是接受不了的。与其一开始就加入基地，不如等等看，之后规则或许会有变动，所以我们暂时保持现状，小叶子，你们怎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