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窥月正在前院书房与崔铭宥商议南方商路的一些细节,听到侍卫连滚爬进来、语无伦次的禀报,手中的朱笔“啪”地折断,墨汁溅了满纸。他脸色剧变,霍然起身,带倒了身后的椅子,人已如一阵风般冲了出去,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残影,将崔铭宥和报信的侍卫都抛在了身后。
“芃儿!”他冲进清辉阁内室,看到被丫鬟们扶到榻上、双目紧闭、脸色苍白的彭芃,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捏住,几乎停止了跳动。他扑到榻边,握住她冰凉的手,触手一片湿冷,声音都变了调:“怎么回事?芃儿?你醒醒!看着我!”
“王爷,王妃方才在收拾东西,忽然就晕倒了……”小桃跪在一旁,哭得满脸是泪。
“太医!太医呢?!”成窥月猛地转头怒吼,目眦欲裂,那骇人的气势吓得满屋子丫鬟仆妇瑟瑟发抖,无人敢应声。
“去请了!已经去请了!”福伯连滚爬进来,急声道,“老奴已派人拿着王爷的帖子,去太医院请当值的太医,也派人去请保和堂的王大夫了!”
“再派人去!把太医院所有当值的、不当值的太医,全给本王叫来!快!”成窥月几乎是咆哮着下令,随即又转头,紧紧握着彭芃的手,将脸贴在她冰冷的手背上,声音颤抖,带着从未有过的恐慌,“芃儿,别吓我,求你,醒醒……你答应我要去南疆的,我们还没去呢……”
他从未如此刻般恐惧。即使面对千军万马,生死一线,他也从未觉得如此无力,如此害怕失去。彭芃的苍白与无声,仿佛抽走了他所有的力气和支撑。
太医来得很快,几乎是脚不沾地被王府侍卫“架”来的。不止一位,当值的刘太医、赵太医先到,紧接着,太医院院正孙大人也被惊动了,提着药箱气喘吁吁地赶来。随后,保和堂的王大夫,以及京城其他几位有名望的郎中,也被王府的人“请”了来。小小的清辉阁外间,一时竟挤满了杏林高手,个个面色凝重。这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宫里哪位贵人得了急症。
孙院正资历最深,在成窥月几乎要杀人的目光逼视下,硬着头皮上前,先是查看了彭芃的面色、瞳仁,然后屏息凝神,伸出三指,搭上了彭芃搁在脉枕上的手腕。
室内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聚焦在孙院正那张布满皱纹、此刻无比严肃的脸上。成窥月站在榻边,身体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孙院正的表情。
时间一点点流逝,孙院正的眉头时而紧蹙,时而舒展,指尖微微调整着位置,细细体察。良久,他缓缓收回手,又查看了彭芃的舌苔,问了几句小桃彭芃近日饮食起居,尤其是月事情况。
小桃红着眼睛,仔细回想,忽然道:“王妃的月事……好像迟了有段日子了。最近忙着,奴婢也没太在意……”
孙院正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又示意另一位专精妇科的刘太医上前诊脉。刘太医诊过,与孙院正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脸上都露出了如释重负,却又带着几分不赞同的神色。
“王爷,”孙院正起身,对焦急万分的成窥月拱手,语气恭敬,却带着医者特有的严肃,“王妃娘娘的脉象……”
“如何?她到底怎么了?”成窥月急声打断,声音嘶哑。
“王爷莫急,”孙院正忙道,“王妃娘娘凤体并无大碍。之所以晕厥,乃是因气血骤然亏虚,加上一时气闷所致。而娘娘气血亏虚之由……”他顿了顿,抬眼看了看成窥月,斟酌着词句,“乃是因娘娘……已有了近两月的身孕。”
“身孕”二字,如同惊雷,在成窥月耳边炸响。他猛地愣住,瞳孔骤缩,像是没听懂,又像是被这巨大的惊喜与后怕同时击中,僵在原地,一时竟没了反应。
孙院正见他这般,轻咳一声,继续道:“只是……娘娘脉象显示,胎元初固,本应静养安胎。然而,观娘娘气血浮动之状,似是近期……思虑稍多,或……操劳过度,更兼……房事过于频繁,以致胎气略有扰动,不够稳固。这才在气血不足之下,骤然晕厥。”
最后那句“房事过于频繁”,孙院正说得极快,声音也压低了些,但在这落针可闻的室内,依旧清晰无比。周围的太医、郎中们,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假装没听见。小桃和丫鬟们则羞得低下了头。
成窥月的脸,在瞬间经历了从苍白到涨红,再到尴尬惭愧的精彩变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狂喜于彭芃有孕,后怕于她方才的晕厥,而更深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懊恼、自责与无地自容的情绪。原来……竟是因为他……是他这些时日不知节制,险些伤了芃儿,伤了他们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