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难得勾起嘴角,划出一抹笑。
只是这笑容配上他阴阳怪气的语气,以及他明显不对劲的身体情况,很是讽刺。
“你关照我,是受陈校指令吧?现在陈校不在这里,你可以走了。我还没有,无聊到,去跟她告状。”
受无时无刻的隐痛折磨,凌霄身子骨本就弱。
现在倒在阴冷潮湿的厕所,他心口闷闷地痛,说几个字就要喘两下。情绪一激动,差点一口气提不上来。
田恬保持蹲姿,淡笑着和凌霄平视。
好像这个笑已经刻在她的脸上,成了深入皮肉的面具。无论外界怎么风吹雨打,都动摇不了一分。
“凌总言重了。我照顾您,不光是因为陈校的嘱咐,还有我的私心。”
凌霄锋利的丹凤眼自下而上,紧紧盯着她那双被口红浸润过的红唇。
他在等她说,她的私心。
“如果您要问,我的私心嘛——”
总是有话直说,或者至少会委婉说出来的田恬,难得卖了个关子。她纤长的睫毛扑闪扑闪,像夏夜里最灵活难捕的蝶。
“你拄拐杖的样子好酷,我可以追你吗?”
凌霄琥珀色的瞳孔微微瞪大。
他绀紫色的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
手抵在不断痉挛的残肢上,徒劳无功,却又刻板地磨来磨去,像他平时用指头摩挲手杖的杖柄一样。
“你不是,有男友吗?”
田恬秀气的眉头皱成一团,杏仁眼瞪得圆圆的,满是女孩子家的娇憨气儿。
叫人看一眼,再钢铁般的意志,都化成了北方贵如油的春雨,忍不住想答应她提出的所有条件。
“您误会了,我一直是单身呀。”
凌霄一瞬间有很多话想问。
比如,你不是单身,那为什么和那个学弟走得这么近?你知不知道那个学弟看你的眼神,就是看心上人的眼神?
但他最后,只问了一个问题。
“为什么,喜欢我?”
女孩几乎是秒答。
她字字铿锵,不像是在跟喜爱的人告白,倒像是在对着老天奶,发什么没有挽回余地的毒誓:“一见钟情。”
“证据?”凌霄整个人的姿势狼狈不堪,语气倒还是跟平时一样从容,“理由?”
他锋利的眉眼闪烁着怀疑,像是一个剥削广大劳动者的资本家。不但把劳动者的剩余价值吃干抹净,还要质问劳动者,为什么心甘情愿地接受他剥削。
田恬心中的恨意,像是漫无边际的草原落了个火星子,燃成浩浩荡荡一大片。
只是心里越恨,她就越要把这份恨,藏起来。
她咬牙维持着嘴角那抹笑,眼睛亮晶晶的,像天上一闪一闪的星子。真就像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天真浪漫的女孩。
“凌总,喜欢上一个人是没有道理的。”
凌霄默默移开眼,好似长期处于黑暗的环境,突然被一抹阳光照到了,晃眼睛一样。
他左手终于放弃了那根低奢但暂时起不了作用的乌木拐杖,缓慢而坚决地移到上腹部。食指和中指并在一块,有一下没一下的地在腹部揉搓。
“我们不合适。”凌霄一口回绝。
他眼睛微微闭着,不知道是觉得这个问题不需要思考。
还是他生怕自己犹豫一秒,就会忍不住答应这个热情甜美的少女,和她同吃那亚当夏娃尝过的禁果。
“合不合适,总要试试看才知道呀。
“如果连试都不试,就说不合适,对于实验来说,是缺乏证据,结果不能成立。我想在恋爱中,也是一样的道理吧?”
田恬娓娓道来,先说了自己的见解,再补上两三句谦虚的恭维。
“当然,我学的不是理科。在做实验这一块,肯定是不如学商科的您专业的,有什么错误的地方,还请您批评指正。”
隐隐作痛的精神痛,突然转为令人难以忍受的刺痛,像电线里无处不在的电流,穿透凌霄本就虚弱不堪的身子骨。
他咬着牙不愿吭声,生怕自己露出什么不妥的声音。
只是痛苦这种东西,怎么是能忍得住的?他一忍再忍,还是控制不住,从喉咙溢出一声细碎的哼鸣。
眼前一阵一阵发晕,他几乎连坐都坐不住了。
“凌总?”
女孩担忧的声音响起,凌霄却张不开嘴去回复。
久未锻炼过的右臂,终于是力到用时方恨少,颤抖地脱了力,再也抓不住洗手池的池壁。他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摇摇晃晃地往下坠。
要砸到地上了。
运气好一点的话,是肩膀先着地,缓冲一下,身子才着地。差一点的话,是头先砸下去。这样也好,因为磕到头就失去知觉了,之后再疼也能忍。
还好他本来就是坐姿,要是站着摔下去,只会摔得更疼。
无碍,无论怎么摔,他都习惯了。
可出乎意料,僵硬疼痛的身子,没有砸到冰冷潮湿的地板上,而是落入一个温暖又坚定的怀抱。
是田恬,她张开双臂接住了他。
淡淡的桂花香从她的发尾散出,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慢慢将两个人裹了起来,温暖又甜蜜。
跟天使一样,温柔而有力量。
本就经常房颤和早搏的心脏,毫无章法地怦怦乱跳起来,连带着心口也发闷。
凌霄脊背僵直了十几秒,到底还是放松下来。他悬在空中的手,慢慢摸索着,小心翼翼搭上了田恬瘦但结实的肩膀,跟河水流入大海,汇合成一片漫无边际的水域一样。
她的怀抱,好暖。
田恬目光往下,只看到凌霄歪在一边的后脑勺。她没费多大劲儿就抱稳了他,只是用尽全力,才克制住了把他颠一颠的欲望。
凌霄这个人看起来,有一米八几。
而她刚好一米六,按照正常的MBI,她应该抱不起他的。
可他抱起来,居然这么轻。
还有他的脖子,好细啊。
好像脆弱的瓷器,轻轻一捏,就会碎成一地。
掐一下,会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