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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激将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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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准和她成亲,在京城等我,我空了便来!”

急促而温热的鼻息就这么直直地扑在裸露的颈侧,如同被冻得发僵的身体突然被温泉浇遍了全身,胡一庭陷入飘飘然的状态,脑子空空地回了声:“好。”

薛潜在一旁催促着,霍昭终于放开了胡一庭,目送着他同手同脚地进了车厢,两个同行的官兵随即上马,车夫不耐烦地勒紧缰绳,随着马儿的一身长嘶,阵阵马蹄踏起尘埃,模糊了霍昭的视线。

其实霍昭并没有比胡一庭清醒上多少,过了一阵,直到马车消失在视野中,霍昭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手心的汗可以滴水,他暗自悔恨,怎么说了这么句不明不白的话?根本就没有把想问的事情问透。

再过了一阵,霍昭甚至陷入了自我怀疑,才过去的事在他看来已经十分遥远,记忆因为紧张而出现差错,缥缈到以至他不确定胡一庭是否真的回了那句“好”。

看着霍昭在马车走远后,还呆呆立在原地,一副神情恍惚的模样,曹源用胳膊支了支范彧:“他到底和我哥说了没?”

“我看悬,”范彧抱着双臂慢慢摇头,“他那样子,倒像还是在云里雾里的。”

“那不还是老样子?”曹源唉声叹气,将脚一跺,“哎,我知道我哥是个闷葫芦,但天不怕地不怕的霍少爷什么时候这么怂了?那我们两个辛辛苦苦谋划的这激将法是一点没用啊!得!搞了半天,白忙活一阵。”

“算了,我们也仁至义尽了,”范彧转身挪开脚步,“走吧,他想当望夫石,就让他自己一个人待会儿,我们打道回府。”

当晚,肖纯在家正准备解衣睡下,突然听到闷闷的敲门声,这么晚了,一般不会有别人,她以为是隔壁的范彧,打开门一看,四周空无一人,只有冬夜凌冽的风顺着溪面渗进来,她怀疑是风闹出的动静,正准备将门关上,低头看时,却见地上放了一个包裹,正眼巴巴地望着她。

肖纯将包裹拾起,往前走了几步,看向范彧房间的窗户,房间里早已熄了灯,屏呼聆听,甚至能听见范彧轻柔而均匀的呼吸。

不是范彧放的,肖纯心下疑惑,但无从求证,只好先将包裹带进屋。她解开包裹上柔软的绸布,掀开雕花木盒的盖子,精巧的抽屉之中,一件浓淡相间的青色丝绸羽衣整齐叠放,衣襟处缀着细腻的珠玉,即便在昏暗的烛光之下,依然显得流光溢彩。

回忆如潮水涌上肖纯的脑海,她将羽衣缓缓抖开,心跳如狂,一封信笺裹在其中,随之掉落在地......

第二日黄昏,肖纯踏入一座极其豪华的酒楼。

她穿过一道临水长廊,廊外是一道人工开凿的水池,水面上浮着数盏莲灯,灯影在微风下漾动,映得池水如同湖面般深幽。整座酒楼依水而起,三层飞檐没入夜色,本是极尽奢华考究的设计,却安静得如同无人之境。

这座华楼空荡荡地伫在冬雪之中,仿佛在静候着肖纯的到来,她的脚步声轻轻敲打着木质廊板,在寂静中荡起细微回响。

水廊环绕的中庭,一池碧水映着初升的月色,池心矗立着一座山石,在朦胧月光下泛出温润细腻的光泽——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莹澈,像是被流水温柔抚摸后才得以孕育出的质感。肖纯曾听人说过,唯有太湖深处经水波涤荡多年的灵石,方能如此皎洁,而要将这样一座山石完整采出、运抵杭州,所耗费的人力物力更是难以想象。

她从未亲眼见过,直至此刻,肖纯才明白,当年在她耳边向她讲诉这些事的人所言非虚,月光下的太湖石真的很好看,她很喜欢。

而多年以前,那人时常与她聊天南地北的稀奇事,她都会带着稀罕的心情和欣赏的目光,托着腮静静注视着。十六岁的目光尽管已经沾染了谙熟世事的淡漠,但爱情让她扫除了虚伪和疲惫,并心甘情愿地为此付出最真挚的热情。每当回忆往昔时,肖纯从不去否认,那就是她迄今为止的生命中,最为饱满的一段时光。

肖纯的脚步停在了那间正对山石的雅间前。整条长廊唯有这一扇门微微敞着一条缝隙,门内流淌出一段古琴曲,音韵缥缈,如云似雾。

那曲调她再熟悉不过,就像是从经年的梦里漫溢而出,她曾一次次试图将它遗忘,可它却总在深夜的梦中反复上演,如同刻入魂魄的回声。

她预料到了弹琴人的面容,但却突然没了勇气与之相见,悬在半空的手迟迟没有着落,门里的人却察觉到了肖纯的脚步,随着推凳起身的声音,肖纯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那张脸庞,既陌生又熟悉,毫无预兆地撞入她的眼帘,瞬间将她的思绪拉回多年前,那时桨声灯影,歌舞不绝,她常住在秦淮河边。

艺妓艺妓,顾名思义,便是精通技艺的女子,在宴会时为客人提供高雅的娱乐,肖纯在初涉风尘时,便是以艺妓的身份现身于人前。

她的五官舒展柔和,脸也不似画卷里的西施的珠圆玉润、面如满月,反而是瘦削得有些清峻。特别是一双平直的眉毛,只略微带一点向下的弧度,去掉了娇柔造作的脂粉味,平添了一丝坚韧不拔的文气和不易察觉的哀伤,因而也显得有些倔强,靠着一手绝妙的古琴与清冷脱俗的容貌,肖纯在十四岁时便名动两岸、红遍江南。

老鸨视她为奇货可居,从不轻易让她见客,只命她终日修习琴艺,一心想借她攀附权贵,寻一座稳靠的山。肖纯自己虽无此意,却也因此得以保全清净,在成年之初的两年,过得还算自在宁静。

可是一个人的出现却将她平静如水的心搅得天翻地覆。

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也没有人知道他真正的名字,在秦淮河两岸的酒肆中,多的是官场得意、情场失意的迁客骚人,无数露水情缘在缱绻的房间里凝结又消散,暮来朝去,行色匆匆,寻欢作乐的人哪里有半分真心,因此常用假名敷衍,大家都心知肚明,没有人会深究,肖纯也不例外。

他们相识于中秋的百花宴,肖纯的一曲霓虹羽衣舞,引得多少风流公子豪掷千金、争破头抢位置观赏。漫天的花瓣自空中抛洒而下,缤纷了肖纯的视线,那人坐在舞台前方最前面也最中央的位置,他头戴黑色方巾,身穿天青色襕衫,白色领缘微露在颈旁两侧,旁人的视线都在她的脸上或身上,而只有这个书生打扮的人,却神色严肃地盯着黑黑的夜空凝视,不知道在看什么。

肖纯很是好奇,于是在照常例向前排客人敬酒时,她多问了他一句:“我在跳舞时,公子在看什么?”

他只是直直地看着肖纯:“我看姑娘在空中飘来飘去,想着腰间肯定系有极细的丝线,这夜风大,万一你不小心掉下来怎么办?我真为你捏把汗。”

肖纯名声极盛,平日里与她说话的人,大多不敢直视她的眼睛,或是微垂着眼,或是目光游移,总带几分敬畏与拘谨,而他是第一个如此坦荡、如此直接望向她的人。他的目光清明,不闪不避,如同秋日平湖,反而倒映出她微微一怔的面容。

更为不同的是,当世人为她的容貌与风华所倾倒,津津乐道于她一举一动惹来的涟漪时,却唯有他在意的是她的本身、她的安危。

之后,那人便常来酒楼做客,与肖纯见面时,也一直恪守君子之道,只是为她谱曲,听她弹琴。

岁月渐至深秋,在桂花馥郁的香气中,肖纯的心事不断被他所占据,最后交付身心。

然而随着冬日降临,那段她曾以为有别于俗世话本的爱情,终究也未能逃脱尘俗的结局。他渐渐不知去向,肖纯未曾打听到任何消息,因为不知真名,也不知该向谁问起。整个冬季,她心如死灰,就像一具失了魂魄的躯壳,捱过了一日又一日。第二年的春天,肖纯便被老板转卖至京城,进入了琉璃馆中。

然而岁月的风霜早已侵蚀了肖纯记忆中少年郎的脸庞,他的两鬓乌发间再藏不住零星的白丝,眼角也爬上了细密的皱纹,曾经如此亲密无间的人,再度相见却成了一道陌生而沉凝的身影,如同咫尺天涯,遥不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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