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源看着霍昭手忙脚乱的样子,立刻嘟囔着下了定论:“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胡一庭见霍昭有为自己着想的心思,神色又软了下来,阻道:“不用了,你们吃,我吃不惯。”
就这样,胡一庭也搬来一个竹凳,坐在院中,将下巴撑在手腕上看着两人,只不过刚才还颇有馋思的霍昭,在面对令他饱受折磨的罪魁祸首时,也觉得这堆甲壳难以下咽了。
曹源不知道两人之间的弯弯绕绕,却对胡一庭今夜的“约会”很感兴趣,天真地问:“哥,你和赵家小姐玩得开心吗?霍昭说你们今夜去明月阁看烟火了,好看吗?听他们说那附近有家桂花酒特别好喝,你们去试一试没有?”
胡一庭扒拉着结块的炭火,漫不经心地回:“有花方酌酒,无月不登楼。”
“什么意思嘛?”曹源不解地问,“哥,快别掉书袋了。”
霍昭听出了言外之意,也装作漫不经心地回:“不知你的花月是谁?可否得幸一听?”
“此地无花,此夜也并无月,又何来的花月?”胡一庭黯下神色,将火炉中那一点苟延残喘的微光都拢进了眼眸,“酌酒登楼之事,本就讲究兴致二字,若无花无月,则不必强求。”
“那可不一定,”霍昭驳道,“境由心生,平心景气也有鸢飞鱼跃之景,若真称心如意,又何必在乎真花真月?”
霍昭还存着试探胡一庭对赵林溪如何看待的心,胡一庭当然明白,但他现在憋着一肚子气,并不想直截了当地告诉他。
看着胡一庭略带拷问的眼神,霍昭有些心虚,他放下螃蟹,起身往后退了几步,走到院子的角落,本想从缸里舀水净手,没想到好巧不巧有块小石头正卡在了最后一步落脚的地方,脚下一滑,身体自然失去平衡,霍昭猝不及防,一头栽进了溪流之中。
五官被冰凉的溪水入侵的那一刻,霍昭终于听见了自己的心跳,顺着他所激起的波澜无限放大,多日以因忙碌和心焦而紧绷的神经,仿佛被这轰然巨响挑断,霍昭阖上双眼,任凭自己失去了所有知觉......
紧接着,他陷入一片混沌的梦中,其实自从父亲出事之后,霍昭所做的梦没有甜也没有美,虽然也谈不上什么迷乱心智的噩梦,但梦里总在重复上演那些压得让人喘不过气的记忆。比如那片烧毁了范家的火海、地库之下自己带回来的赃物、菜市口蜿蜒流淌的血痕,抑或是陈家村如同干尸般伫立的灾民,而最近的梦中,无一例外都会出现薛潜那张因愤怒而扭曲变形的脸,斥责自己筹备不力。
霍昭猛然惊醒,额头沁出豆大的汗珠。他浑身滚烫如火炭,视线也因为不知是泪水还是汗水的遮蔽而模糊不清。恍惚间,他感觉到一双温暖的手握住了他悬在半空中的手掌,又轻柔地托住他的后背,将他缓缓放回枕上。
相触的一瞬,霍昭嗅到了那人腕间散发的沉香,是胡一庭,他正守在自己身边,这个想法甫一生出,那股没来由的安心感又铺天盖地当头罩下,霍昭再次沉沉睡去。
再次睁眼的时候,霍昭已经不知时日,他刚从梦中醒来,梦的内容很曲折离奇,却不完全脱离现实,只是懵懵懂懂地回想起来,觉得有些难为情。
梦中又见旧事。先是梦见在京城时,胡一庭扛着一袋米敲门,自己笑着接过,还让他留下来吃饭;后来梦见回江南途中,胡一庭因受寒而咳嗽,自己不顾范彧的白眼,解下外衣给他披上。又梦见应天分别的那夜,自己再一次回握住了那只冰凉的手。
他原先觉得不可思议,怎么梦境全和现实反着来?在京城时,自己明明对他恶言相向;回乡途中,即便注意到他着凉了,也因为说不清道不明的骄傲而没有采取行动;甚至在船头并肩赏月的那晚,自己也只是秉承着可有可无的试探心理,并未想过要极力挽留。
仔细想来,或许这些断断续续的梦境,是他对自己与胡一庭之间抱有遗憾的瞬间。
霍昭扶着脑袋,缓缓将自己支楞起来,夕阳斜穿进窗户,将斑驳的书桌镀上一层碎银,房间空荡无一人,透过与外间隔断的布帘,霍昭看见一个在灶边忙碌的背影,透过走路的姿势,辨出那是范彧。
低烧未退,霍昭忍不住咳了两声,范彧掀开布帘,递上一碗温水。
从范彧的口中,霍昭才得知自己已经昏睡了两天,大夫说他积劳成疾,又被冷水所激,所以发了高烧,直到今天早上才开始好转。
霍昭觉得自己四肢虽然绵软,但不至于像个刚生产的妇人一样躺在床上不得动弹,掀开身上层层叠叠的被子,想要出去透透气。
范彧赶紧将他按了回去:“祖宗,你就让我们省点心吧,现在外面刮着风呢,你真是不要命了?”
霍昭知道现在自己和范彧力量差距悬殊,并不是他的对手,只好乖乖躺了回去。
范彧一边将熬好的药递给他,一边揶揄:“你没长眼睛吗?这么大个人了,还像个冒冒失失的小孩一样,怎么会掉进水里?”
霍昭回想起那晚突然出现在脚下的石子,只能归咎于自己做了违心之事,受到了上天的惩罚,但是依然嘴硬道:“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
就在这时,他那狗一样灵的鼻子突然闻到了一股螃蟹的香味,疲惫顿时一扫而过:“谁在吃螃蟹?”
范彧嘴角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旋即又将嘴角耷拉下来。他慢吞吞踱到灶台边,伸长胳膊远远端出一盘食物,那满脸嫌弃的模样,活像端着什么腌臜东西。
霍昭待得看清,竟是一盘白白胖胖的饺子。
“这是......蟹饺?”
“废话。”
霍昭几乎两眼放光,咽着口水,摩拳擦掌地接过筷子:“你做的?”
“杀了我都不会碰那丑东西一下,”范彧翻了个白眼,嫌弃地在鼻子旁扇着风赶味儿,“为了做这个,弄得满屋子一股臭鱼烂虾的味道......你那小白脸忙活了一天,清早出门去河边摸螃蟹,回来之后又向你们隔壁那对夫妻取经,剥蟹壳、掏蟹肉、和面做饺子......忙活了大半天,就弄出这么几个蟹饺。”
霍昭知道胡一庭不爱这类荤腥的食物,蟹饺做起来繁琐又复杂,他本来就没得休息,还为自己劳神费心,心下便更加愧疚。
“他人呢?”
“巡抚衙门有些事,薛潜刚遣人请他过去一趟......我说,你们两个到底在搞些什么?我怎么听曹源说,上元节那晚你那小白脸和赵林溪在一起?霍昭,你都和他住在一处了,难道还一直把持着?”范彧本不想打听这些事,但看着霍昭看着蟹饺一副感恩戴德的模样,嘴上又不免刻薄了几分。
“别乱说,”若是放在以前,霍昭说不定会笑着应承,但如今却义正言辞道:“你把我和他想成什么人了?人家胡幼霜正儿八经的正人君子,再说了,我又不是流氓......”
“好好好,”范彧赶紧捂上耳朵,“我不问了,你也别说了,我不想听。”
“范彧,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霍昭握住范彧的手腕,迫使他露出一只耳朵,恳切地望着他,“帮我收拾几件衣服,我现在要回布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