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势却更大了,沈在明错愕地看着手中的空碗。
“这不是清水!”沈在明看着黄道士。
黄道士脸色大变,那当然不是清水,他为了法事好看,将清水换成了白酒,方便吐在剑上时可以燃起火来,却没成想沈在明会直接将白酒倒在阿方身上。
等一盆又一盆的水浇在阿方身上时,已经剩下焦臭味弥漫在院子里。
地上的尸体漆黑,肉因为高温的灼烧已经发黑粘缩在骨头上,衣服也烧烂了,因为肌肉痉挛而大张的嘴与蜷缩的手让人不寒而栗。
院子里的火还在不断往天上蹿。
没有了符箓,院子里阴风大作,吹倒了供桌上的红烛,险些点着了整个李宅,幸在阿明眼疾手快一盆水浇灭了燃烧起来的桌布。
院子里只剩下火势窜天的火桶和吓傻了的众人,阿明缓过来更是直接被吓哭了。
“哼哼哼……”后屋里传来阴冷的笑声。
木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吱呀——”一声推开了。
李文清晕倒在地上,上半身还靠着木门。
“妈!”李钰祺在短短一刻钟内见证了一个人从生到死本来就没缓过来,她听见后屋的动静更是感觉不妙。
前厅是呆傻的众人,后屋是生死未卜的李文清。
李钰祺的脚像绑了几个沙袋一样沉重。
她看见老太太颤颤巍巍地从后屋里走出来,她的脸色比起前些日子更加难看,借着那为数不多的月光,老太太的皮几乎是紧贴着骨头,且有些松弛垂落。
混浊的眼珠子没有一点神气,身形佝偻,一双手也干枯狰狞。
她披着一件黑色的袍子,从后屋里一点点往前院走来,李钰祺被吓傻了,拔腿就要跑,腿一软,被绊了一下,膝盖撞到了桌角,剧烈的疼痛让她醒过神来,连忙往前院跑去。
“咯咯咯……”老太太嘴里发出让人毛骨悚然的笑声,她一点儿也没着急,慢慢往前院里走。
“嫲!阿嫲她!”李钰祺喘着粗气,指着慢慢往厅里走的那道身影。
处在慌乱中的众人,看见了诡谲的老太太,原本就被阿方吓没了半条命,现在另外半条也快没有了。
沈在明推了黄道士一把,拿他挡在前头。
老太太咧开嘴,又发出了那道恐怖的笑声。
黄道士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地上,腿脚乱蹬地面往后推。
“救命、救命!”
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去。
“咯咯咯……”老太太伸出那只干枯的手,马上就要搭上黄道士的脑袋。
李钰祺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喊了一声:“李少卿!”
这是老太太的名字,赵子赟教她,如果面前那个人看起来似乎是被鬼上身,或者是中了邪,就喊她的名字,可以把人的魂魄喊回来,定神。
老太太果然停住了手,站在原地愣神。
就那么一两秒的功夫,黄道士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正要跑掉,却被老太太瞧见了端倪,伸手一抓。
“嘶拉——”
黄道士那件夸张的道袍被抓下来一大块布料,连着他里头的衣服也被抓烂了,露出白花花的后背。
老太太嘶吼一声,暴怒地丢掉了手中的布料,就往众人这儿扑来。
眼见着要出事了。
“砰——”李宅的院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
“玄冥借令,水神借法。”一道冷冽的女声在院中响起。
白色的身影在众人面前一闪而过,一道蓝光镇在了老太太身上,贴在她胸口的蓝色符箓闪着耀眼的白光。
老太太的身影霎时僵住不动了,手还悬在那里,仿佛整个人被冻住了一般。
“鬼门关大开的日子还敢烧纸钱?”另一个陌生的男人声音从门外传来。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李钰祺日盼夜盼的赵子赟。
她终于回来了。
赵子赟这次不是自己一个人回来的,跟着她来的还有另一个人,是一个年轻男子,身穿白色道袍,长得倒是干干净净,就是没有赵子赟身上那种仙风道骨的感觉。
“道长!”李钰祺面露喜色,那种不安的感觉在赵子赟出现以后就消失了,似乎只要她出现在这里,所有的事情都会迎刃而解。
“你们怎么搞的,不是说贴在门窗上的符箓不能撕掉吗?”赵子赟一记眼刀扫向身后的众人。
没有一个人敢答话,衣衫褴褛的黄道士更是面如土色。
“师姐,还是先管管这一屋子脏东西罢。”年轻男子环顾着院子,似乎院子里真的有很多人似的。
年轻男子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从怀里拿出一片绿色的叶子,从众人眼前一一抹了过去。
一阵干涩以后,尖叫声此起彼伏地在院子里传来,标榜自己为道士的黄道士叫得是最大声的。
李钰祺也吓坏了,原本她只能看见院子里的众人,和阴冷的阴气,可是此刻她看见的根本就是修罗场。
院子里都是人,不,不是人,是鬼。
瘸腿的,瞎眼的,没头的,各种各样的鬼,它们盘踞在火桶周围,一吹气,火桶的火势烧得更旺盛了。
一张嘴,凄厉的鬼叫穿透众人的耳膜,李钰祺连忙捂住自己的耳朵却无济于事。
“这柳叶浸过牛眼泪,能让你们暂时看见这些脏东西,农历七月本就是阴气大盛的时候,在这个时候烧纸钱,不是引鬼进宅么?”男子狠狠瞪着抱头蜷缩在角落的黄道士,气不打一处来。
“赵子空,搭把手。”赵子赟侧头看向了那位叫赵子空的青年男子。
“诶!”赵子空收了柳叶。
只见赵子赟开始捏起手印,口中的咒文清晰有力。
“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诛邪——”
“诛邪——”
赵子空和赵子赟的动作几乎是同步的。
一时间,天光大亮,一道青金色的光芒从天上劈下来。
轰——
青光闪动时,隐约能看见头上有一对角,长着龙头狮身的兽影在赵子赟身旁闪现,但又很快消失了。
众人被惊呆了,李钰祺也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几乎是片刻的功夫,院子里方才所见的那些孤魂野鬼尽数消散了,连如何消逝的都不知道就已经瞧不见影儿了。
火桶里的火焰终于不再烧了。
赵子赟衣袖翻动,被风拂起的长发又轻轻落了回去。
这一幕后来李钰祺记了很多很多年,那道白色的背影与那日廊下她穿着浅青道袍的背影渐渐重合。
只有两次,她却仿佛见过了千万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