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锁片落官,消息传到魏先生的秘密据点。
叶珏脸色惨白,一拳砸在桌案:“锁片一落,官府按图索骥,江南志士必遭血洗!”
魏先生沉声道:“事已至此,只能弃车保帅。”
傅斌文望着窗外大雪,看向叶珏,目光坦荡,如寒夜孤星:
“阿珏,当年你替我留学,一起走到今天,何其有幸,我们的革命,我们的民主马上就要实现了,现在只是黎明前的黑暗,你是总联络,叶家又是大笔钱财,军资物资,你再不能替我走一趟了。你记得,你活着,理想不死;你活着,我们的家国,就还有希望。”
他顿了顿,看向魏先生,一字一句,沉如刀刻:
“对外,只说‘叶珏大义告密,傅斌文畏罪自尽’。
把所有污名,归在叶珏身上。
只有这样,他才能彻底脱身,才能继续走我们未走完的路。”
“至于程儿……”
他声音微哑,“送远点,让他平安活一辈子。”
叶珏双目赤红,泪砸在地上,却知这是唯一的生路,是大局,是大义。
“斌文哥,我答应你。你的命,我们的理想,我们的家国,剩下的路,我走到底。”
当日午后,寒风卷雪,苏州府府衙围堵傅家酒楼。
傅斌文立在柜台后,一身粗布长衫,身姿挺拔,如寒松立雪。
他当众将所有密信、名册、联络暗号,投入火盆,烈焰腾起,烧尽一切痕迹。
在兵丁破门而入的前一刻,在庭院自尽,血从嘴角溢出,落在青石板上。
他望着内堂方向,心里默念
“程儿,好好活。湘儿,对你不起”
官府对外宣告:
“逆匪傅斌文,通匪谋逆,幸得叶珏大义告密,献符擒贼。傅斌文畏罪自尽,案结,余党不究。”
叶家安然无恙。
叶珏忍辱负重,继续办学,继续暗中联络同志,守着两人共同的理想。
魏先生隐于暗处,护着暗线,也护着那个致命的谎言。
王湘儿等来的,是丈夫冰冷的尸身,和满城叶珏大义灭亲的流言。
她没想到傅斌文为了理想,可以不要命,不要家,也不要傅程这个心尖上的野种。
傅斌文给她留了信件,说傅程的身世,说是为了她的安全,说不要怨,母子团聚去,好好活。
太可笑了,她十四年的恨,十四年的怨,十四年的屈辱,全是一场空,一场错,一场自己造的孽。
她不是贤妻,不是良母,是杀夫的凶手,是理想的罪人。
大雪连下三夜。
第三日深夜,傅家内堂。
王湘儿换上当年嫁入傅家时的深红嫁衣,鬓边别着那枚傅斌文送她的素银簪。
她坐在傅斌文棺前,重重磕了三个头,拿出匕首往心口一插和傅斌文躺在一起。
血落在棺木上,与他的血,融在一起。
她留绝笔,不敢写真相,只写:
“别恨谁,好好活”
魏先生以“傅斌文恩师”的身份,主持后事,压下所有风声,只对外称:
“傅先生误入歧途,傅夫人哀恸过度,殉夫而死。”
逃过重重阻碍回到家的傅程站在漫天大雪里,攥着母亲的绝笔,听着满城流言,看着叶珏“安然无恙”的模样。
少年的眼里,从此烧起永不熄灭的恨火。
他信是叶珏告密,害死了他的父亲,逼死了他的母亲。
他信叶家,是他不共戴天的仇人。
那年,苏州大雪封城,刑场上的血冻成冰,街巷里人人噤声。
小酒馆的酒旗,在风雪中垂落,像一盏熄灭的灯。
上一代的爱恨、牺牲、罪孽、谎言,全都埋进了平江路的白雪之下。
只留下一个背负血海深仇的少年,和一个注定在多年后,与他重逢、被他恨之入骨的叶家后人——叶科。
还有一个,将在乱世里,被卷入这场父辈恩怨的姑娘——佟姝宜。
清末的烟雨,落尽了。
属于傅程、佟姝宜、叶科的时代,带着仇恨与宿命,在血色风雪中,缓缓拉开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