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今年依旧没能有机会参加,锖兔能做到的只能是在长椅上静坐片刻,伴着归巢的候鸟,在日落时分静听风吟。
随后他在站起的瞬间,将那抹遗憾与迫切尽数咽下。将悲愤化作力量,或许下次他再挥剑时,会带着更坚定的信念,劈向所有阻碍。
........
无一郎本打算也参加今年的比赛,因为这无疑也是证明自己的机会。
他也想取得成就,让有一郎认可他。
但显然,现在这个机会错失了。
无一郎对于这种比赛筛选范围感到有些不满,但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其他表情。
在剑道部磨时光的日子,让兄弟二人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一起回家了。
无一郎到家时,有一郎往往已经做好了一桌子的菜。对于晚归的弟弟,他通常第一句话是责骂,而后便是让他别啰啰嗦嗦,赶紧坐下来吃饭。
今天他还是很晚才回家,且浑身湿透。被水浸透的衣服沉甸甸地贴在身上,格外狼狈。
“.....一会儿不见,你怎么变水鬼了?”有一郎上下打量着他,发丝湿漉漉地贴在额前,水珠顺着发梢不断滴落,这家伙连鞋子里都湿透了。
无一郎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沉默地看了看身上的衣服。
他之所以浑身湿漉漉,或者说“变成水鬼了”,是因为他今晚做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好事。
无一郎如往日一般,踏着即将关闭校门的时间点出来。
今天炭治郎不在,好像说是要去面包店帮忙。
此刻只剩下无一郎与锖兔一同走在校外的小路上。
“无一郎,待会陪我去河边走走?”锖兔单肩挎着包,面朝着无一郎走着。
夕阳将少年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们逆着光行走,或是,他们走在光影里。
说话的人似乎是在对他发出邀请,紫灰色的眸子透露着些许殷切,他似乎很少这般主动邀请人。
而这位肉粉色头发的少年,平日里是严师,他会毫不留情地用竹剑打在自己的手背上,告诉自己,步法姿势有误。
虽然二人同为学生,但他在剑道部的大多数时候都无比严厉。
此时他好像短暂地卸下了那身尖锐的盔甲,留下柔软的肉身,他不是剑道部的部长,而是已故父亲的儿子。
“我要回去吃饭。”无一郎毫不犹豫地拒绝了锖兔,他知道家里还有人在等他吃饭。回去晚了恐怕又会挨骂。
“我请你我请你!我请你吃!我可是好不容易主动邀请人的啊,还不好好珍惜。”锖兔抵了抵无一郎的胳膊,见对方并没有什么反应,才停下脚步,“今天想喝点。”
“.....”
于是无一郎被锖兔硬拉了过去。
晚间的河边,风温润潮湿,五月的风刮过脸颊时已无寒意。
河道很长,岸边的小路是多年的老路,没有护栏,只有草坪与碎石。这边的灯光有些昏暗,连路灯都年久失修,滋滋闪烁着。
换做是别人,可能都会有些担心,锖兔把自己带到这种人烟稀少的地方是否是要把自己卖掉。但无一郎不会有这种想法冒出,他压根没当回事。
【锖兔:就这样宣传我的?】
二人就这么沉默地走着。
“金牌我是一定要拿的。”锖兔突然道,率先打破了沉默的氛围,“或者说,三年后,我必须拿金牌。”
“我们是有可能成为对手的。”锖兔插着兜,脚边踢走了一块小石头,滚到了河中,溅起极小的水花。
“我无所谓。”无一郎白皙的脸颊被昏黄的路灯染上了一层暖色,瓷娃娃般的脸庞此刻看起来稍有温度。
半晌,锖兔笑了笑,同样回应道,“我也无所谓。”
他们二人就算真的成为对手,也没关系。
对于剑士而言,能与强者切磋交流,是求而不得的机会。
他们并不会对此退缩,反而全身的血液会无比兴奋,连手中的竹剑都仿佛为之轰鸣。
在这现代化的快节奏社会中,这种充满着历史余韵的剑道传承,才会显得无比特殊;真正的剑士之间,早已褪去敌意,只剩下惺惺相惜。
至于谁胜谁负,交给手中的竹剑,它自会知晓。只是对于锖兔而言,他多了不得不胜的理由。
“家父去世的早,这是他的意志,也是他的遗憾。”锖兔与无一郎一路走走停停,虽然无一郎这家伙脚下如生风,没有要等他的意思,但还好锖兔也跑得够快。
【伊之助:俺知道俺知道!!跑的跟兔子一样快!!】
“第十枚金牌,我一定会将它放在柜中。它的位置,我早已空好。”锖兔自顾自说着,不知不觉间,他们已往市区方向走去,这才稍微有些人烟。锖兔脚步顿了顿,“无一郎,过来坐会。”
无一郎缓缓转过身,清冷的眸子被此时的月色蒙上美丽的薄纱,脱离了那滋滋冒响的老旧路灯,他白皙的皮肤又被月光眷恋着,泛着冷白。
他坐下身子,“饭呢?”
无一郎的问题让锖兔愣了愣,随后才敲拳道,“噢!还没吃....”他顺着斜前方的方向望去,那边似乎有一家便利店,在已然全黑的夜幕中格外亮眼。“那你等等我,我先去买点吃的....顺便买点酒。”
“我不喝酒。”无一郎没有犹豫。
“我喝,我喝。”锖兔笑道,“那你等等,我去买!”
锖兔走后,无一郎低声喃喃,“还不如回家吃。”
.....
等待的过程有些漫长,无一郎站起身来朝着另一条岔路口走去。
从刚刚起就隐约听到什么声响,走近些才逐渐变得清晰。
不远处的河面有两人,一名老者,一个孩子。
“救命啊,怎么办啊,快来人啊....!我不会游泳,怎么办啊....”岸边的老人看样子似乎是河中那名老者的伴侣,她此刻焦急地在岸边的湿地来回踱步,这河边空旷旷的什么都没有,连棵树都没有。
她的哭腔急湍,叫喊声带着苍老与绝望,这荒无人烟的地方,哪来的什么救世主。
河中的老者还在奋力扑腾着,他的脸部因缺氧而涨得通红,双手毫无章法地扑哧,河水时不时地灌入喉咙,发出咕噜的声响。
而他身旁的孩童个子矮小,几乎快要被河水淹没,只偶尔露出鼻尖,连呼救的力气都没有。
无一郎冷眼望着,甚至还转头望了望便利店那头的锖兔,此时他还在挑选货物,并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异常。
这些事情和我没关系。他们活与否都与我无关。
无一郎心想。
他转过身,准备往刚才等锖兔的长椅走去。
“如果人互相帮助,最后都会回馈到自己身上。”
无一郎的脑袋里突然出现了这样一句话。
他的记忆突然回溯到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那个红发少年眉眼温柔,脸庞被暖光镀上一层鎏金。暗红的双眼亮的惊人,是和父亲一样的瞳色,也说着和父亲一样的话语。
那是红日一般的红,是救赎的颜色。
无一郎的脚步顿了顿,他很好奇为什么这种时候他的脑袋里会冒出这样一句话。
可帮助别人哪能得到什么好的反馈呢?明明是骗人的。
无一郎的脚步又继续往前走着。
他心中残存的意识萦绕在他的脑海,反复重复着刚刚那句话。
“如果人互相帮助,最后都会回馈到自己身上。”
吵死了。
随后他抬头,眼神交予月亮,他眼中的薄纱被河边的风轻轻吹走。他握了握拳,下定决心般往声音的源头冲了过去。
脚下如同踏着云霞,他身后似有一双手,轻轻推动着他。一只手是父亲,一只手是炭治郎。
岸边的老者差点也没站稳跟着掉了下去,但被及时赶到的无一郎稳稳接住。
她绝望的眼神中短暂地闪过一丝曙光,可还不等她说话,无一郎便噗通一声跳入了河中。
对于常年在深山中长大的孩子来说,游泳基本算是与生俱来的本领。夏日的山涧溪水,是他最熟悉的玩伴,水性早已练得炉火纯青。
无一郎像一条身形敏捷的鱼,在浑浊的河水中自如穿梭,他的每一根发丝,衣服上的每一纤维,都像是顺应着水流而游动,以至于看起来毫无阻力。
在靠近还在挣扎的二人时,他同时将他们二人架在自己的手臂上。久溺于水中的人如同抓住救命的浮木,连腿脚都想蹬着往上爬。
老者在他耳边大口地喘着气,好在他的肺部并没有灌入太多水,现在靠喘气还能缓解;而另一个孩子,则是静静地趴在他的手臂上,了无生气,耳边只传来他微弱的呼吸声,这声音像是浸了水,呼吸声都带着湿,每一次呼吸都是沸水冒泡的咕噜声。
将他们二人轻轻放在岸上后,老妇人早已泣不成声。
好一会儿,老爷子才稍微缓过气来,而他的老伴更是要当场下跪朝他磕头道谢,被无一郎及时制止,他只淡淡地回应道,“我不需要道谢。这只是我突发奇想罢了。”
而在他们眼中,这个看似冷漠的孩子,浑身湿透的孩子,如救世主一般出现在二人的世界中。他如月下的黑衣侠客,步伐轻盈如踏云,身形似箭如弯弓。即便二人人生已近暮年,这绝望中带来的希冀,也足以铭记后半生。
接下来是这个还在昏迷的孩子。
无一郎知道这种时候是需要一个叫做人工呼吸的东西。但具体操作他不太清楚,这毕竟在深山中不算太普遍。
所以他只能让那孩子趴在自己屈膝的腿上,膝关节紧紧抵住他的上腹,以按压式拍打来让他将水吐出来。
那孩子面色铁青,脸颊上甚至还沾着河中的水草,看起来狼狈极了。
不知拍了多久,那只带着茧的手掌心有些发红,带着酥麻的疼痛,那个孩子终于咳嗽一声,恢复了些意识。
无一郎手上的动作并没有停下,那孩子分了好几次才把河水吐了个干净。
在吐完的一瞬间,他才一把抱住无一郎的脑袋嚎啕大哭。
无一郎将这个像章鱼一样的小家伙从自己头上拔了下来,他的面色因嚎啕大哭后而逐渐红润,那汪汪泪眼才终于看清了救命恩人的模样。“哥哥,谢谢你救我!我以为我肯定要去天堂了.....”
小孩子就是童真,将死亡说成通往天堂。这惹得无一郎不自觉地哼了一声。
而后那两名老者互相搀扶着回了家,说是夜里风寒,害怕老伴吹风感冒了。
“时、时透,你怎么湿透了.....”锖兔姗姗来迟,他刚从便利店出来便没见到人。他手中还拿着一瓶低度啤酒,怀中抱着两份便当。“你们这是....?”
“那个...你手里的便当好香.....”那个孩子嗅了嗅鼻子道。
“......”
夜色下,一幅奇特的画面就此展开:一个干爽的正常人,身边坐着两个水鬼,而中间那个小个子,正狼吞虎咽地吃着两份便当。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怎么一个人跑出来玩?”对于锖兔的一连串问题,一旁的无一郎都皱了皱眉。
“嗯.....叫我松下就好!家....哎呀,秘密!一个人....因为我是偷跑出来的!不小心掉水里了....可惜我是个旱鸭子....”松下的嘴中还咀嚼着食物,含糊不清地说着。
这两份便当对于他而言似乎是补充体力的营养剂。现在他那张小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红晕,与刚才的铁青形成鲜明对比。
看到松下湿润的头发,锖兔忍不住再道,“你吃完赶紧回家....你家离这儿远吗?需要我们送你吗,我们很可靠的。”
“不用不用!哥哥,看样子你们还是学生啊!还穿着校服呢。”小孩大口地咀嚼着嘴中的食物,丝毫不顾及形象。他手中的便当几乎快要见底。
“.....是、是啊,放学来这边走走,顺便说买两份便当吃来着....”锖兔挠挠脸,最后几个字说的尤为轻,他的肚子早已叫嚣着饥饿,但看样子应该是吃不上了。所以锖兔只能无奈地叹了叹气,“别急,还有呢。”
“噢....噢,那你们是哪个学校的呀?”松下打开了另一份便当。
“我们是鬼灭学院的。”
“那你们学校出英雄了啊!!那可真是件大好事!!”松下说着又眼神闪烁地望着无一郎,而无一郎的脸庞被月光照的发亮,琉璃眸子还是一动不动地望着前方。
锖兔也跟随着松下的眼神望去,拿手肘抵了抵端坐的无一郎,“可以啊,见义勇为啊。”
“.....我只是突发奇想而已。”无一郎突然站起身,“我该走了。家人或许还认为我在剑道部。但其实学校早就关闭了。”
“哈?剑道?”松下的嘴停了停,来回望着二人,“原、原来你们是剑士啊!怪不得气质不俗.....”
“看样子你们应该挺厉害的,那剑道大赛你们报名了吗?”松下问。
“你这小孩儿还知道剑道大赛?怎么,你也喜欢?”锖兔的眼睛闪了闪,“不过今年剑道大赛我们可去不了。”
松下皱了皱眉,“啊?为什么啊?”
“因为,我们学校落选了。”无一郎轻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