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了好一会,山神抬起眼眸,对上她视线,轻声问:“那你呢?”
“我?”屠昭没听懂,“我什么?”
“你不是已经元气大伤了吗?”山神问,“这就是御鬼符的副作用吧?”
屠昭心头一跳,咽了口唾沫。
“人死后魂魄离体会变作鬼,鬼魂归冥界所管,强行留下也只会徘徊于阳间之外,成为孤魂野鬼,迟早灰飞烟灭。”
山神围着屠昭踱步,徐徐道:“你一个凡人,虽有灵力,但诅咒加身,离死期越近,力量越弱,你用御鬼符打通阴阳两界的隔阂,让鬼魂借助你的力量去复仇,这是逆天道。”
说到这,她停在屠昭面前,声音轻了几分:“何况你还要感她们所感,痛她们所痛,全身心接纳她们的怨气。”
“屠昭,”山神望进她眼睛,认真问道,“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你觉得你还能承受多少次?”
“你就不怕……哪天受不住了,轻则精神崩溃,重则,死无葬身之地?”
屠昭一怔,立刻问道:“你怎么发现的?”
“符咒虽是你自创,但你只要用了,灵力难免外泄。”山神收回视线,背着手又开始踱步,“我能发现的,别人自然也能发现。”
她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担忧:“要是被不怀好意的人盯上,你很难逃脱,且不论那些人是谁,会对你做什么,就论常在阴阳两界行走的鬼差,也绝不会轻易放过你。”
“你很危险,屠昭。”山神回身扫她一眼,“但你好像对此一无所知。”随即摇摇头,移开了视线,“又或者,你并不惧死。”
山神像是想到了什么,重新看向她:“而是在等某个人来找你,好让你有机会寻到诅咒的源头。”
屠昭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你都知道些什么?告诉我。”
“那你要跟我做这笔交易吗?”山神问。
又绕回来了。
屠昭气笑了:“我说不做就不做,问多少遍都没用。”
山神眸光闪动,眼睫颤了颤:“难道你不想知道下咒人是谁吗?”
“想啊。”屠昭轻笑一声,“但那是我的事,与旁人无关,我不可能拿别人的命,去换一个答案。”
山神沉吟片刻,又问:“你当真是不想活了?”
屠昭耸耸肩:“也想啊,但我这不是没办法么。”
“你有,”山神说,“你只是不想要。”
屠昭双手合十拜了拜:“哎,行了行了行了,咱就聊到这吧,劳烦山神大人给我开个门,我啊,就先回去了。”
山神静静看着她,半晌,随手一挥。
屠昭顿觉心口一阵绞痛,整个人晃了一下,不受控地跪了下去。
她单膝跪地,及时稳住身形,抬头看着山神,笑道:“想杀我,你得排队啊。”
屠昭攥着胸口,衣服皱巴巴地拧在一起,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握住了,稍微动一下就疼得厉害,连说话都费劲。
“怎么……招呼都不打一声……就……偷袭啊?”她大口喘气,撑着膝盖想站起来,刚起身,却又疼得跪了回去,索性往地上一躺,蜷缩成团。
山神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幻境替你止了疼,现在我收回了,你好好感受一下吧。”
熟悉的痛感袭来,被活挖内脏的过程填满屠昭的脑海。
是那条鱼。
是她临时找来带路的那条鱼。
以往御鬼符出,只有第一次感受最强烈,等身体适应了这份痛苦后,再使用就没什么反应了,这次大概是身体处在虚弱的状态里,适应过程也相对慢了许多。
剧烈的疼痛过后,便是大片的灼烧感。
呼吸开始变得困难,意识逐渐错乱。
恍惚间,屠昭听见山神幽幽开口:“没有人会习惯死亡。”
这话倒是没错,虽然明知是幻痛,但那种真实到极致的感觉,还是让人难以忍受。
不到半分钟,屠昭已是汗如雨下。
衣料浸了水,颜色深了些许,紧密地贴在皮肤上,随着屠昭蜷缩的动作,勾勒出数道褶皱。
她脸上血色全无,凌乱的发丝粘附颈间,眉头中间的小疙瘩久久未散。
难以抑制的呼痛声从齿缝间泄出,很快又被她咬牙吞了回去。
“你看,我说过的,你已经元气大伤了。”山神抬手,正要施法帮她隐去痛苦,却见她俯趴在地,用力呛咳一声。
鲜红的血液砸在草地上,屠昭又咳了几声,没吐干净的血缓缓滴落下来,染红洁白的山花。
她艰难地撑着地面跪立起来,扯开唇角,笑出了声,末了又收起笑容,皱了皱眉,仰头望向神明,哑声道:“诅咒是怎么来的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我死过多少回,转过多少世了,你让我感受,那叫多此一举。”
她声音很虚,略有些发抖:“……懂吗?”
说完,她摇摇晃晃站起身,看着山神怔愣的表情,忍不住又笑起来:“你有本事,就真的弄死我啊。”
山神:“你想死?”
屠昭不答,只是挑了挑眉。
下一秒,山神的掌心上方凭空幻化出一个画面。
“可惜,有人好像比你更希望你活。”
画面里,沈延真的氧气瓶快要耗尽,却死拽着一棵草不撒手。
屠昭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传说中的不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