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绒布，沉沉地压在物理系实验楼的穹顶。实验室的灯大多熄了，只有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指示牌还亮着幽幽的绿光，给这寂静的深夜平添了几分科幻电影般的疏离感。

陈追忆关上最后一台离心机的电源，听着那嗡嗡的余音渐渐消散在空气中，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摘下护目镜，揉了揉发酸的眉心，正准备去茶水间倒杯水，却在转角处撞上了一个硬邦邦的胸膛。

“哎哟！”她闷哼一声，后退半步，抬头就看见时然那张写满了“欲言又止”的脸。

“怎么还没走？”陈追忆有些好笑地挑眉，顺手帮他整理了一下歪掉的领带，“又在偷懒？”

“没……没有！”时然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后退一步，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我就是……就是落了个东西！对，落了个东西！”

陈追忆的目光扫过他空空如也的双手，又看了看他身后那间空荡荡的办公室，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哦？落了什么？需要在这个时候，躲在这里‘守株待兔’？”

“我……”时然支支吾吾了半天，突然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抬起头，眼神灼灼地看着她，“陈追忆！”

“嗯？”陈追忆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中气十足吓了一跳，“干嘛？”

“我……我喜欢你！”

时然的声音很大，大到在空旷的走廊里甚至激起了一丝回音。他说完，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脑袋瞬间耷拉下去，声音也变得细若游丝：“就是……就是那种，喜欢。不是朋友的那种喜欢，是……是想和你一起吃饭、一起做实验、一起看星星的那种喜欢。”

陈追忆愣住了。

她想过时然会有很多奇奇怪怪的开场白，想过他会抱怨实验数据又出错了，想过他会邀请她去吃夜宵，唯独没想过，这个平日里咋咋呼呼、甚至有点不靠谱的家伙，会用这么直接、这么笨拙的方式，向她表白。

走廊里安静得可怕，只能听见中央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声。

时然等了半晌，没等到回应，心里的鼓敲得越来越急。他偷偷抬眼，瞄了一下陈追忆的表情，却发现她正用一种……怎么说呢，像是在看一个刚学会说话的婴儿一样的眼神看着他。

“那个……”他有些慌了，“你要是觉得太突然，或者……或者觉得我是个笨蛋，也没关系。我就……就是想说。”

“时然。”陈追忆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你知道，‘熵增定律’吗？”

“熵增？”时然一愣，下意识地回答，“知道啊。在一个孤立系统里，熵总是增加的。也就是说，混乱度会越来越大。”

“对。”陈追忆点点头，往前走了一步，逼近他，“你觉得，现在的我们，像不像一个孤立系统？”

时然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着近在咫尺的陈追忆，闻着她身上淡淡的、像是柑橘味的洗衣液香气，大脑一片空白：“像……像吧？”

“在这个系统里，你刚才的那句话，就是一个‘负熵流’。”陈追忆伸出手指，轻轻戳了一下他的胸口，“它打破了原本的平衡，让系统的混乱度，瞬间增加了。”

时然听得云里雾里，但他听懂了关键词——“混乱”。

“那……那怎么办？”他有些手足无措，“我是不是……搞砸了？”

“搞砸？”陈追忆看着他那副慌张的样子，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笨蛋。”

她这一笑，像是春水初生，瞬间化解了走廊里那凝固的尴尬。

“时然，你是不是觉得，我喜欢的人，应该是那种……温文尔雅、学富五车、像陆锡卿那样的‘精英’？”她歪着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调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