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追忆并没有立刻去找田载今对质。作为物理系最擅长“守恒定律”的人，她深知在信息不对等的情况下，任何贸然的观测都会导致波函数的坍缩，从而破坏掉这出好戏最微妙的平衡。

她只是若无其事地回到了光谱实验室，将那张写着“陆锡卿的咖啡，记得加双份糖”的纸条，轻轻压在了那本湿了边角的实验日志下面。

而此时，被“观测”的主角之一，正陷入另一场微观层面的博弈。

陆锡卿的办公室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比自动贩卖机更高级的蓝山咖啡香气，但这并没有让气氛变得温馨哪怕一点点。

“所以，你把我叫过来，就是为了让我看你的‘螺丝艺术展’？”田载今站在办公桌对面，双手抱胸，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刚学会用石器的原始人，“陆锡卿，你的审美，真是让我‘叹为观止’。”

她指的是陆锡卿桌上那个被拆下来的CPU散热器。那几颗刻着“L&Z”缩写的螺丝，此刻正被他用一种近乎神圣的姿态，摆放在一块黑色的丝绒布上，旁边甚至还配了一盏聚光灯。

“这不叫艺术展，这叫‘硬件留痕’。”陆锡卿端起咖啡杯，优雅地抿了一口，目光却像探针一样扫过她的脸，“就像有些人在咖啡杯上留指纹一样，这是一种，确凿无疑的占有。”

“占有？”田载今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冷笑一声，“陆锡卿，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在物理上，‘占有’这个词通常伴随着‘排他性’。而你这颗螺丝，只要是个会拧螺丝刀的人，都能把它拆下来。这只能证明它的‘可拆卸性’，而不是你的‘排他性’。”

“是吗？”陆锡卿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里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那如果，我把这颗螺丝，焊死在主板上呢？”

“那你就等着主板过热烧毁，抱着你的‘排他性’哭吧。”田载今毫不示弱地回瞪过去，“陆锡卿，你与其有空在这儿研究怎么给硬件做‘纹身’，不如去查查你的系统日志。看看是谁，在你那个所谓的‘不可逆程序’里，植入了一个‘逆向补偿算法’。”

陆锡卿的动作顿住了。

他看着她，眼神里那股戏谑的意味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探究：“你知道那个算法？”

“我不仅知道，我还知道，那个算法的触发条件，是‘当你的自恋值超过临界点时’。”田载今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笑意，“怎么样？是不是觉得，你的‘不可逆程序’，突然变得有点‘可逆’了？”

陆锡卿沉默了片刻，随后，他突然低笑出声。

那笑声从胸腔里震动出来，带着一丝释然，又带着一丝更深的玩味。

“田载今，你真是……”他摇摇头，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形容词，“真是个矛盾的集合体。”

“矛盾？”田载今挑眉，“哪里矛盾了？”

“明明很在意我的一举一动，却非要装作一副‘我只是在搞破坏’的样子。”陆锡卿站起身，绕过桌子，一步步逼近她，“那个算法，虽然表面上是在‘逆向补偿’，但实际上，它是在修正我代码里一个极其隐蔽的逻辑漏洞。如果不是你，我可能要等到系统崩溃，才能发现它。”

他靠得太近了，近到田载今能看清他瞳孔里倒映出的自己——一脸防备，却又有些无所遁形。

“我……”田载今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后腰抵住了冰冷的实验台，“我只是不想因为你的低级错误，导致我们的课题进度延误！这是为了项目！为了大局！”

“为了大局？”陆锡卿停下脚步，垂眸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为什么，那个算法的核心逻辑，和你昨天在自动贩卖机买的那杯‘美式咖啡’，有着某种……奇妙的关联性？”

田载今的心脏猛地一缩。

自动贩卖机……她猛地想起，自己刚才在贩卖机前，似乎把那张写着“加双份糖”的纸条弄丢了。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她强撑着底气，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别处，“什么美式咖啡？我听不懂！”

“听不懂？”陆锡卿轻笑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

正是田载今刚才遗失的那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