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绣的心像是被上千根针同时刺入，死不了，但很煎熬。

她低下脑袋，自觉没有任何脸面再见齐子宁。

“把头抬起来。”齐子宁声线清晰又利落，这是一种不容拒绝的，命令的口吻，她从未这样对阿绣说过话，今日是第一次，也会是最后一次。

“阿绣，抬起头来看着我。”她又说了一遍。

阿绣踌躇不定，脑袋微微动了一下，却在须臾之间又低了下去。

“抬起来！”

阿绣颤了颤，终于缓慢地抬起头，目光却落在了别处。

“看着我。”齐子宁捧住她的脸，逼她注视着自己，厉声道，“你若自责、愧疚，那藏在背后的始作俑者呢？他们只会更加猖狂，因为有人带替他们惭愧。”

“你真正该做的，是告诉我你所知道的一切，这样才算无愧于心，无愧于我。”

阿绣咬着唇抽泣，她歪倒在齐子宁的肩头，像放开闸门的洪水，一泻千里，将积攒了许久许久的歉意、愧疚、恐惧和秘密都释放了出来。

她原本是打算在丹山照顾齐子宁的，出宫前齐子承身旁的小内侍来找她，对她说：“殿下到丹山脚下后，你等即刻返回皇宫。”

“我要留下来照顾殿下的。”

那小内侍登时没了好脸色，凑近几分，在她耳畔悄声道：“若想保你家人平安，照我说的做。”

阿绣被吓到了，路上她一直都在权衡，到底哪方更重要。等真正到了丹山脚下，她终于做出了选择——她不能放弃家人的性命，即便她知道这样做会愧疚一辈子。

回宫后，她不敢轻举妄动，却还是被齐子承以背弃主子的理由打入浣衣宫，在那里做杂活、脏活，挨饿、挨打，备受摧残和折磨。

起初，她很怕，也觉得累和痛，可是嬷嬷说这都是她应得的报应，渐渐地，她也觉得这就是自己的报应。

她日复一日忍受辱骂、鞭笞，身上伤痕累累，心上也伤痕累累。她活得人不人，鬼不鬼，试图以悲惨来填补心中的歉疚，直到齐子宁平安回来。

听完这一切的始末，太阳已经开始落山了，夕阳越过水面，洒在齐子宁的身上，她整个人变得红艳艳的。

华衍提醒她时候不早了，她松开阿绣，安慰道：“没事，我会为你讨回公道。”

马车摇摇晃晃，由慢到快驰骋着，华衍始终跟在一侧。

齐子宁揭开车帘子，问他：“我也要向书中所说的那样，走到手足相残的地步吗？”

风拂动她的发丝，紧紧贴在脸颊上，她半眯着眼，等待着华衍为她寻一个答案。

华衍驱马靠得更近些，将乱舞的头发刮到她耳后，道：“人不犯你，你不犯人。”

齐子宁笑了笑，缩回车内。

朝阳从东方升起，金色的光线扫进两仪殿，劈在漆红的抱柱上。

齐拥风嘴唇轻启，刚要说退朝，有个内侍进殿禀报，说北凇派了护卫和使者，将静宁公主送回来了。

帝台之下声音如蚊虫般嗡嗡响起，齐拥风直起身子朝外看去，须臾后又缩回来，惊呼道：“什么？送回来了？”

话音刚落，北凇使者到达了两仪殿外，齐拥风赶紧将人请进殿，还没来得及开口，对方就将两封信呈了上去。

齐拥风打开信，一封是和离书，另一封是北凇皇室写给他的信，他看完信后，交给内侍，要内侍当众念出来。

内侍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朝臣越听面色是越发沉重，只有少数人边听边点头，露出赞赏的神色。

齐子承蜷紧拳头，骨节嘎嘎作响，惊动一旁的刘竞。

他将齐子承的手按下，眼神示意他要冷静。

齐子承看他一眼，目光是说不出的复杂。

他怎么也没想到，齐子宁以这样的方式回来了，还笼络了北凇皇室的心，成为她身后的一大助力。

“好。”

齐子承吓了一跳，回神望着帝台上的齐拥风。

自打齐子宁走后，他就没笑过了，可此刻，他笑容难掩，甚至有些激动。

“吾儿长大了。”齐拥风赞叹道。

北凇使者笑了笑，温声道：“皇后娘娘说她十分喜欢静宁公主，但公主殿下才智过人，不输那些德才兼备的男儿郎，将她拘在后宫实在屈才，加之两位殿下确实没有那个缘分做夫妻，便和和气气结束这场婚事，送公主殿下回南灵做自己想做的事。”

做她想做的事？齐子承面色更加暗沉，他强行按下心中所有的不痛快，在朝议结束后，刻意找了个角落等待刘竞。

刘竞东张西望，确保四周安全才向他靠近。

“殿下，你一定要沉住气呐。”

“丞相大人不是说只要她齐子宁出了南灵，就再难回了吗？”

刘竞叹了一声，道：“我们中了她的圈套。”

当初她闯入两仪殿，当着众臣和帝王的面同意远嫁北凇，谁能想到，她是故意往火坑里跳的。

如今好了，她不但带着和离书回来了，还拥有了北凇皇室的支持，下一次再想寻个由头将她撵走就难了。

“她是铁了心要与殿下争了。”

闻言，齐子承冷笑一声：“跟我争，那我就让她死。”

“殿下，不可冲动啊。”刘竞大惊失色，险些上前捂他的嘴，“这件事我们必须从长计议。”

齐子承睨他一眼，冷声道：“好啊，我不冲动，那丞相还能有什么好的法子？”

刘竞蓦地顿住。

齐子宁的身后，不仅有丹山，还有北凇皇室，他着实是小瞧了她。

他望向天，金阳掠过他的眼眸，白云在头顶浮动。他想：难道真的改不了这天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