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子宁是在大火还未完全扑灭的时候回到芳华殿的。
问心迎了上来,就着檐下的灯,看见她嘴角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她握住问心的双肩:“酒,给我取酒来,我今夜要痛快喝一场。”
“殿,殿下,您这是......”
“快去。”齐子宁催促道。
南面的天还有滚滚浓烟弥漫着,齐子宁握着酒站在庭院中,真想高歌一曲。
原来他们藏着掖着的秘密竟是这样的。
太卜署密室之中的四面墙上,存放着每一次占卜结果和预言,而关于昌平五十六年十月初三那夜的秘密,则被安放在密室正中一只焊死在地上,又高有胖大的八卦炉中。
当齐子宁把封着秘密的卷筒打开,竹简上寥寥数语一眼窥尽。起初,她是不相信的,直到反复确认,她的名字就清清楚楚印刻在预言之中,才渐渐接受苍天给她的巨大馈赠和重担。
很久之前,她以为自己的一生就是锦衣玉食,安享后宫或是内宅。后来,一纸诏书将她发配丹山,她又觉得自己这一生要么在丹山简朴的岁月里慢慢死去,要么回宫,在寂寞和失去的亲情中死去。
可现在,她又觉得这一生大有可为了。
南灵建国至今,历经三代君王,除却第一代,后来的朝堂都是男儿郎们的角逐场,直至第四代,上天竟告诉众人,他们未来的君主是一位女子。
难怪父皇突发疾病,难怪一纸诏书将她撵出宫门,难怪齐子承这位好兄长一夕之间变了脸。
因为他早就知道,他疼爱的皇妹是天定的储君,是他争夺权柄路上巨大的,甚至撬不动的绊脚石。
真是畅快啊。
齐子宁饮尽一坛酒,对着南面渐渐淡去的黑烟朗笑不止。
今夜被解开的秘密,成为了一把钩子,钩起她从未生过的欲望。
权柄、皇位,这两个曾经离她很远很远的东西,如今成了她想要追求的目标。
上天既然想让她坐上那个位置,她凭什么不争不抢?
太卜署的大火终于扑灭,天边的烟雾散尽,天却还是暗的。
东宫的书房里,交谈已近尾声,有人却突然提出一个问题。
“我等虽可共同上书陛下,却未必能够将计划顺利推进,要想此计毫无纰漏实施,还得需要一个人的助力。”
这个问题像颗巨石,再次砸入齐子承的心海,他深深吐出一口气,道:“本宫知道了,你们先回去准备明早的联名上书,其余的我来想办法。”
“那臣等告退了。”
李问谦率先起身,刚行至门口,屋外廊檐下的灯火突然跳跃了两下,紧接咚地一声响,灯火猝然熄灭。
齐子承倏地起身,三两步出了屋子,向四周来回扫视。
“殿下。”李问谦提着灯照亮四周,“或许是夜猫吧。”
齐子承“嗯”了一声,心里还是不安,道:“你们先回去吧。”
待人悄然散尽后,齐子承在廊下站了片刻,不知心中什么在作祟,鬼使神差引他向兰香苑去。
他越走越快,生怕抓不到什么,又生怕抓到什么。
直到看见兰香苑黑漆漆的,他才放慢脚步,轻轻推开那扇寝房门,蹲在榻边抚摸着柔顺的长发。
须臾,人醒来,就着外头朦胧的光线,将眼前看了又看,打着呵欠道:“殿下,这么晚了还不歇息吗?”
“我吵到你了。”
季澜下床点了灯,看到齐子承满面疲惫之色,道:“无碍的,反正我白日里无事,正好可以补觉。”
他伸出手,示意她过去。
她乖乖坐到他身旁,他却捉住她双腿塞进被窝里,抚摸着她的脸颊道:“睡吧。”
季澜满眼茫然。
齐子承笑了笑:“我就是突然想来看看你,没想到吵醒你了,快睡吧。”
季澜听话睡下,他又待了一会儿才灭灯离去。
兰香苑在漆黑的夜色里静的有些可怕,季澜缓缓睁眼盯着头顶模糊的帐子,松出一口气。
她起身坐在榻边,望着窗外安静的树木花草,再没了睡意。
李问谦的声音和容貌像个诅咒似的不断在她脑海里闪现,她双手把在床沿上,若力道够大,怕是能将其直接捏碎的。
天渐渐亮了,东宫却静的出奇。
齐子承后半夜带着太子妃出宫去了,今早怕是会直接前往早朝。季澜想:这是唯一的机会。
很快,她简单收拾一番离开兰香苑,一路避开人的视线,终于来到宫女们的住所,从杆子上顺走一套衣服,躲在暗处换好后,又从旁端了个盘子,再顺手放个茶盏进去,若无其事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路上内侍、宫女来来回回,她不认识这些人,却也忐忑她们认识她,若是被揭穿,那就完了。
她悄然梳理着紧促的呼吸,暗示自己要冷静,一切都会顺利的。
遇到难题,她便用最笨的方式,装可怜,谎称自己是新来的,总能利用几分同情心,换取自己想要的。
于是,她顺利进入那个陌生的宫殿——芳华殿。
她端着盘子,低着头进入殿中,因为太过紧张,手抖到盘子端不稳,上面的空茶盏一路叮叮当当响动,招来这座宫殿的主人,向她投来疑惑的目光。
她低着脑袋,像贼当着主人家的面偷东西,又慌又心虚。
齐子宁瞟她一眼,道:“新来的?”
“是......”牙齿在打颤,连一个字都说不清。
齐子宁啪地合上书,认真打量这个胆小的小宫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