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棋在齐子承手中,华衍抬手示意他先,他便不客气在棋盘中落下一子。
华衍的白子紧跟其后。
“殿下经常手谈吗?”
“偶尔罢了。”
“哦?我看你眼观六路,落子之快,不像是偶尔下棋之人。”
齐子承讪讪一笑,打诨道:“学生本想谦虚一番,没想到被师保看穿了。”
“殿下经常这般谦虚吗?”
齐子承愣了片刻,观华衍一眼,见他面色十分平静,开始谨慎落子。
“父皇经常教导,做人要不矜不伐。”
“陛下深知灼见,乃一代明君,当视为后人榜样。”
齐子承笑了笑,捏着手中棋子,仔细思索着下一步该如何走。
华衍捡了颗白子捏在指间轻轻转动,不经意地瞟了眼齐子承认真的模样,又道:“这天下英雄、明君非同一个、同一类人,以殿下之见,若想成为一代明君,应具备怎样的德行?”
“嗯?”齐子承抬眼看着华衍,脑子飞快思索一番后,答道,“当如父皇那般,爱民如子,殚精竭虑。”
他终于在棋盘上寻到一个看起来还不错的突破口,没再犹豫地落子。
华衍轻笑:“殿下说的只是其中最微不足道的那一部分,我想知道更加深刻、全面,属于殿下的见解。”
他始终保持着这份松弛,从容不迫应对齐子承的每一次进攻、退守,总能在合适的时机阻拦他,甚至打败他。
这让齐子承开始焦虑。
纵横交错的棋盘,黑白分明的棋子,环环相扣的问题,这些东西一骨碌同时出现,让他乱了阵脚。
他一边思考着如何能在棋盘中取胜,一边琢磨着怎样才能把华衍的问题回答的滴水不漏,又令其佩服。
往日平静的眉眼间,在此刻微微蹙起。
华衍的手指哒哒哒叩击着桌子,声音适时劈入他的脑海中,像一道横冲直撞的气流,不断扰乱他的思路。
“殿下,该你了。”华衍催促道。
齐子承眉间拧起的竖纹更加深刻了,他匆匆忙忙落下一子,又听到华衍说:“殿下还没回答臣的问题呢。”
他的手整个探入棋奁里,握住一把冰凉的棋子,强行平复起伏的心口和略显紧促的呼吸。
华衍止住手中动作,夹着未落的棋子看着他。
他松开掌心,棋子哗啦啦落入棋奁里,含着浅淡的笑意答道:“学生以为,身为一代君王,胸襟自当开阔,能容常人所不能容之事,吃常人所不能吃之苦,是为温良宽厚。学生还以为,身为君王,不能一味宽容良善,帝王之气,当弹压山川,杀伐果断。”
“殿下觉得,杀伐果断当用在哪里?”
齐子承轻笑一声:“师保这个问题未免太简单了些吧?”
“简单的问题往往蕴藏大道理,殿下可别轻看。”
“好吧。”齐子承不以为意道,“杀伐之气,自该用来镇压那些没有自知之明的反抗势力。”
“反抗势力,可以理解为一切站在朝廷,又或是站在殿下对立面的人?”华衍盯着齐子承,悄然将手中白子落下。
一声轻响,齐子承神色中一丝仓惶与愠怒交织,怔怔然盯着棋盘,不可置信道:“本宫竟输了?”
“我方才的理解,对吗?殿下。”
齐子承回神,脸上挂着不屑的笑,朗声答道:“当然,所有与朝廷,与本宫作对的,都该被镇杀,江山、皇位、权柄,这些都不该受到任何威胁。”
“若站在殿下对立面的是亲友呢?”
齐子承突然怔住。方才的怒气和慌张全都没了,他变得冷静,冷静地把这个问题里的亲友与自己内心的欲望做了权衡,最后平静答道:“我会给他们回头的机会,若仍旧一意孤行,我......”
他欲言又止。
华衍适时起身,理了理衣衫道:“今日就到这里吧,臣先告退了。”
说罢,他转身离开书房。不过片刻,一个婢女提着食盒出现,站在门口看着齐子承对坐空荡荡的,小心请示:“殿下,国师走了,这点心要给他送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