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衍注视着她们,少顷后默然摇头。
有什么东西从齐子宁的心口重重砸落,掀起心底的惊涛骇浪,她强压下闷沉又杂乱的思绪,怔怔望着华衍,他的眸子在曙光里明明很明亮,可为什么她还是看到一丝晦暗?
华衍双睫微微颤动,单手扶着摇摇欲坠的门框,低声道:“抱歉,阿善。”
齐子宁缓缓阖眼,泪水挤压而出,无力答道:“没关系的师兄,你已经尽力了。”
华衍抬眸观向她,她在流泪,无声的流泪,她在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不让自己崩溃,灰心。
那个曾经骄傲的南灵公主,在这一瞬忽然就学会了息怒停瞋,她不再歇斯底里,不再横冲直撞。
华衍突然感到无比的揪心。
他缓缓抬手,毫不自知地向齐子宁的面庞探去,齐子宁忽然抬起脸,目光落在那只微微颤抖的手上。
仅仅一瞬,那只手飞快缩回,华衍转身钻进屋里,说道:“天快亮了,我得赶紧把这里处理干净,避免留下后患。”
拂衣闪到齐子宁跟前,用拇指揩去她的泪痕,安慰道:“别难过小师妹,我们一定可以将他们绳之以法的。”
说完,她也钻进屋里去帮华衍。
齐子宁看着屋里忙碌的身影,心情变得是越发复杂。
*
快近晌午了,老翁提着几根野菜慢吞吞回来,见到齐子宁一脸沮丧坐在门外,一边忙着自己的活计,一边道:“怎么?行侠仗义失败了?”
“什么?”齐子宁回头。
老翁从屋里探出个脑袋,抬眼觑了眼四周,压低声音道:“你们三个三更半夜都干嘛去了?还有,东边那间空屋子里放的是谁?”
齐子宁吓了一大跳,拉着老翁进了屋子,悄声道:“你都看到了?”
“看到了。”
“你不是故意......”
老翁叠着手,瞪齐子宁一眼:“你们住在我这里,若是出了什么岔子,我这个糟老头子是赔不起的。”
齐子宁凑近了些,发现老翁布满沟壑的下眼皮上多了两道青黑印记,登时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拉着老翁的手温声道:“老了睡不着了?熬那么久等我们。”
“哼,我才没有,我只是害怕你们给我惹祸罢了,年轻人做事总是没轻没重的。”说着,又继续去料理他的野菜。
齐子宁看着他慢吞吞的动作,突然发现老头子的嘴和师兄的嘴一样硬,明明心里不是那样想的,偏偏要将真心话反着说,为什么?
半霎后,水汽从锅盖边缘挤了出来,在屋子里升腾成白色的烟雾,老翁跛着脚钻进雾色里,一阵叮叮咚咚后,端出两碗水煮菜,一碗给自己,一碗给齐子宁。
齐子宁盯着碗底淡绿的汤汁和稀疏两根菜叶子,听到老翁呼呼吹气的声音,突然鼻子一酸,转身捧着碗一点一点抿着汤水。
有点苦。
在丹山食素时,她嫌弃的不得了,总说那些菜里没有油水,可今日喝着这碗菜汤,才明白丹山的一菜一饭虽简,却能够将她喂的饱饱的。而老翁呢?每天起早贪黑从四处挖来几根野草,煮成一碗简单的菜汤,便能够抵挡一日饥肠辘辘。
不,是忍上一日饥肠辘辘。
齐子宁想:彩云村那片肥沃的土地不应该就此荒废,它们应当回到从前欣欣向荣的模样。
她问老翁:“彩云村那么大,兴旺时期应当住了不少人,那些人是......都离世了,还是搬去了别处?”
老翁毫不避讳:“死了一部分,逃荒走了一部分,现在留下来的都是些想要守着根的傻子。”
“你怎么连你自己也骂?”
“可不就是傻子么?留在这里,迟早是死,可走出去至少比留下活着的机会大啊。”
“既然知道这么做是最傻的,为什么还要坚持留下?你不仅是想守着根,还想守着那座青冢吧,还有剩下的那些人,或许都和你是一样的。”
她又道:“你们是一群有情有义的人,上苍有眼,是能看到的。”
老翁突然变得沉默,捧着缺口的碗不知在想什么。
齐子宁靠过去,小心问道:“我还想向你打听一些事。”
老翁回神,喝尽碗底的汤道:“该说的我不都说了,你还想打听什么?”
“我记得你之前说过,彩云村遭遇洪灾那年,是县令四处求救帮助大家度过了灾难,你还记得他当时都向那些人求助过吗?”
老翁微微抬着头思索了片刻,摇摇头道:“太久了,模模糊糊的,记不清。”
齐子宁又道:“他是号召民间的商户捐钱捐粮帮的大家,还是向邻县官府求助的?”
老翁又想了一会儿,突然诶了一声,道:“你这么说我倒是有点印象,当年的确有邻县的官来过彩云村,还押送来一批粮食,好像说是借给彩云县渡灾的,以后得还,两位县令大人还当着大伙儿的面签了字据,说是让大家做个见证,日后等彩云村好了,就连本带利还给人家。”
“字据?”齐子宁突然兴奋摔手,自恼道,“我怎么没想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