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字句句,不轻不重,却精准敲击在齐子宁的心弦上。她如梦初醒,坐在积水中愧疚不已。
阿绣终于赶到,撑着伞忙将人给搀起,小声劝道:“殿下,我们快些出发吧。”
齐子宁像个木头桩子似的被带出锦麟宫的前庭,迈过那道朱门时,她回头,大皇兄如一尊不可撼动的神像伫立在檐下,殿内透出的灯火将他映的威风凛凛。
她突然生出一种错觉,一种与皇兄不相识的错觉。
临走前,有个小内侍前来寻阿绣,齐子宁一眼便认出那是大皇兄的贴身侍奉。他小心给阿绣交代了些什么,阿绣回来时神色惶惶,险些在登马车时踩空。
“阿绣,他给你说了些什么?”
马车行驶出宫门,阿绣跟着摇头:“没什么,就是大殿下让奴婢好好照料您。”
“是吗?”齐子宁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心中的愁绪跟着这场不止歇的雨延续到了丹山脚下,齐子宁揭开半角帘子,山中青、黄、红三色在薄雾里若隐若现,多愁善感的秋雨打在叶子上,响在人耳畔,叫人思绪无边又想要好眠一场。
“阿绣,这丹山住的都是些什么人?”齐子宁郁郁出声。
“自然是仙人呐。”阿绣眼中满是钦仰,“丹山是南灵境内的仙山,山上住的是庇佑南灵国,守护国运的仙人。”
“庇佑南灵国的仙人吗?”
说话间,马车突然停顿。阿绣掀开帘子看了片刻又缩回来,面露吝色:“殿下,前方的路太窄了,马车过不去。”
齐子宁顿了稍许,拨帘下车。
刚落地,一条狭窄的石阶路赫然铺展在眼前,尽头隐匿在缓慢流动的雨雾中。
这是要让她走上去了?
也罢,如果这样够显诚意的话。
方要迈腿,只听身后咚地一声闷响,齐子宁回头看去,是阿绣跪在地上。
“阿绣,你这是做什么?”
“殿下,对不起,奴婢只能陪您到这里了。”说罢,她向齐子宁磕了三个头,再起来时,马车已经在调转方向,护送的队伍也随着她的后退有序转身。
“什么意思?”齐子宁一把扯住阿绣,飞快扫了眼准备撤离的护送队,逼问道,“阿绣,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阿绣急的直哭,却死咬着嘴唇不答话。
齐子宁将她看了又看,终于明白那里不对劲了。
这一切都得从昨夜太卜署那场突如其来的大火说起。有宫人传那场大火烧的十分妖异,连瓢泼大雨都没能将其熄灭,整整烧了一个时辰才堪堪被控制住。太卜令死里逃生,连身上的烧伤都来不及治就疯了似的扎入两仪殿,没多久,整个南灵国的肱骨大臣和两位皇子渐次涌入殿中,直到一个时辰后才散去。
齐子宁不知那场大火是不是真如传言所说那般离奇,也不知那一个时辰里两仪殿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大臣们走后,父皇突然就病了,还封锁锦麟宫,独独不让她靠近,这本就蹊跷。
眼下阿绣又来这么一出,便越是证明这内里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这秘密还尤其不能让她知道。
可她齐子宁偏生反骨,越是避着她,她就越是要弄个明白。
她扯过阿绣,再次逼问:“是大殿下下令让你把我丢在这里的,对吗?他还对你下了哪些命令,你都告诉我。”
阿绣含着泪摇头:“殿下,奴婢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他是不是威胁你了?你告诉我,我可以帮你的。”
“殿下,求您别问了。”阿绣猛地推开她,转身跑入护送队伍中。
齐子宁追上去,脚下突然一滑,整个人摔进烂泥里。她抬起头,歇斯底里喊道:“阿绣,你给我回来。”
可是阿绣没有回头,护送的队伍里也没有一人为她回头。
齐子宁想不明白,疼爱她的父皇为什么不愿意与她见一面?爱护她的皇兄为何突然变得冷漠无情?来仙山祈福到底是真的还是他们为她编织的一场谎言?
她不甘这就样被遗弃,她要回去,要向他们问个清楚。
她从泥淖中挣扎着爬起来,跌跌撞撞迈入下山路。
山路湿滑,才走几步就又摔倒,她泡在泥水中,愤怒嘶吼着,全然没了往日光鲜模样。也是直至此刻她才恍然明白,原来过去的十七年里,她的路是被人铺的平平展展的,是有人搀扶着走的,从未跌倒过。所以,一个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人,突然失去了“要”的资格,便显得与普通人无异了。
齐子宁艰难起身,在丹山的冷雨中摇摇晃晃笑出声。眼泪顺着脸上的泥浆滑落进嘴里,她第一次尝到苦涩的滋味,原来这么难以下咽。
“想要把我困在这里,我偏不让你们如愿。”她铁了心要与这天和人争个输赢。
下山路近在眼前,护送队伍也刚走不久,若快一些,定是能够赶上的。她忙拔腿,出来的却是穿着罗袜的脚,而那双做工精美,整个南灵独一无二的绣鞋紧紧陷在泥坑里,面目全非,再观自己全身,脏污不堪。
齐子宁差点崩溃,却拼命忍住眼泪。
她站在那条烂路中左右相看,终于在崖壁前看到一根木棍。
握住木棍的时候,齐子宁有种抓住希望的感觉,她踮着脚,拄着棍,一摇一晃,拖泥带水朝下山路而去。
“殿下这是要去哪里?”
清越的声调突然在山间响起,齐子宁愕然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