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部落里的老人孩子也饿着吧?”
见少年身形微颤,她继续道:“北境苦寒,暴雪肆虐,你们那支部落又处黑水河以北,向来是雪灾多发之地,去年隆冬怕是冻死了不少牛羊吧?若非活不下去,你们又怎会铤而走险,为一两句轻飘飘的承诺,便敢深入北境劫掠侯府的车驾。”
牢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能听到少年颤抖的呼吸声。
“我可以给你一条生路,”她轻声道,“告诉我到底是谁在指使你们,我保证你的族人以后有粮过冬。”
李绍英眉头紧锁:“夫人,这些蛮夷……”
“我没见过那人的脸。”阿勒坦突然开口,声音沙哑,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但我能听出来,他的官话说得很纯正,没有半点口音。”
“还有呢?”姜晚不动声色地追问。
“他身上有种特殊的熏香,”少年皱起眉,似乎在努力回忆,“像是檀香,可又比檀香更冷,像是……”
“雪中檀?”
李绍英忽然出声,面色凝重。
姜晚将目光移到李绍英身上。
“这是当年晟王府独有的香料。家父随……随当今圣上征战时,曾得过赏赐。”
——
京城,清晏园。
幽静的祠堂内,烛火昏黄。案上香炉青烟袅袅,檀香沉郁,与闪烁烛火交织,照映着台上重重叠叠的牌位。
急促的马蹄声踏碎京街大道上的积雪,一名玄衣传令兵冒着冬雪纵马疾驰,于朱漆大门前勒马翻身而下,大步来到堂前。
“大人。”
单膝砸在石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北境传来密报,阿六敦……失手了。他本人及其部下,甚至连同其子阿勒坦,尽数覆灭于定北军之手。”
香灰无声坠落。
蒲团上人影未动。
一身朱红官袍灼灼夺目,衣摆垂落在地,金丝银线织就的蟒纹在烛光下若隐若现。
“我们在北境经营多年的这条眼线,断了。”
话音落地很久,那人闭目轻捻手中佛珠,却连眼皮都未曾抬起,面容始终沉静如水,仿佛他听到的只是一件习以为常的小事。
传令兵忍不住抬头:“大人,阿六敦这批线人折损殆尽,损失惨重,北境那边……”
“阿六敦那帮人不过一介蛮夷,兵败如此,也是意料之中。”
那人缓缓起身,走近香案,将手中三支线香插入香炉。
“萧砚虽然废了,可他手下那些精兵良将,哪个不是当年随他在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李氏旧部,还有那些久经战阵的老卒子,个个都是人中龙凤……”
“阿六敦之流,不过疥癣之疾,在北境搅些小乱尚可,若指望他能掀起什么风浪,怕是痴人说梦。”
传令官更加不解:“那大人为何还要……”
“为何?”那人拿起一块牌位,用锦帕轻轻拭去尘埃,动作轻柔地近乎诡异,“投石问路罢了。”
用阿六敦这块石头,去试试北境这滩浑水的深浅。
“几条蛮夷的烂命而已,算得了什么?”他将擦拭得一尘不染的牌位轻轻放回原处,“至少,让我们大致摸清北境边军现在还剩几分余力,也不算全然无用。”
“可大人在北境苦心经营的眼线,就这么没了。”
那人轻声一笑:“慌什么?”
短短三个字,却让传令兵瞬时噤声。
“眼线没了,再选便是。”
“这天下,最不缺的,就是活不下去,又有点用处的人。”
——
阿勒坦最新提供的线索虽然有用,但牵扯到从前的晟王,也就是当今圣上,就难以进行下去。
雪中檀乃御赐之物,能得此香者,必是朝中举足轻重的人物。
若是牵扯到朝堂,她就是想继续去追查,也有心无力。
从军牢中回来后,姜晚便闭门不出,她将那张工坊建设图补充完整,而后又将所需材料器具一一列出,差人交给刚出城谈生意回来的钱有财。
自地契一事后,钱有财被姜晚捏住把柄,果然不敢造次。清单所列,他毫无怨言,任劳任怨地去跑材料,效率惊人。
流民们也是守信,说明天上工就明天上工。天刚蒙蒙亮,工坊选址处便人影幢幢,铁锹与碎石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
他们拆去为避风雨而搭建的简陋窝棚,清除杂草,平整土地。
不过数日,原先杂乱无章的流民窟已焕然一新,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座存放材料用具的简易仓库。到了夜里,这便是他们的住处。
不出数日,钱有财便将建造所需之物预备齐全,他双手捧着清单,恭敬奉上:
“夫人,请您过目。”
他低垂着头,语气比往日少了分油滑,竟意外地谨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