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离看台最近的半步当铺主事似乎察觉到异样,他青筋暴起、像提小鸡一样抓着少女的衣领,其中一个手紧紧勒住她的脖子,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诘问,“二十九,你好大的胆子!敢杀了我的药人!”
少女顺从地任由其拎起,微微抬眼掀起几分天真的残忍,声音疲惫,“若是揭穿我,药王谷不仅折了面子,更损失了数十个药人的价值。”
她唇边漾开纯良的笑意,眼神向下展示无辜,“若是保下我,我就是今晚百里挑一的孤品毒后,任凭你……待价而沽。”
主事冷笑一声,“最毒妇人心,二十九,你当真好算计!”
主事骤然松手任凭其跌坐在地,少女抚着心口,双眸半垂嘴唇抿得发白,却没有发出半点声音,活着最重要,不是吗?
可为什么胸口闷闷的,是因为以后再也见不到二十七了吗?
钱荣见状,眼中闪过一抹赞赏之色,得意笑道:“不错,这才是我要的百里挑一的药人!”
他示意随从扔下三百金价款,意欲将少女带走,却被半步当铺的人制止。
“钱公子,区区三百金就想买下药王谷的毒后恐怕不妥吧!?”
被戳穿了小心思的钱荣面无愧色打着哈哈,“主事说的是,钱某一时被开心冲昏了头,只急着带人走,却忘了商量价钱。”
话音未落,便有人率先出声:“一千金!”声调微扬,似要拔得头筹。
钱荣脸上的肥肉抽搐了几下,显然有些恼怒,叫价声此起彼伏,似有隐隐火药味,众人皆不肯退让半步。
“五千金!”
“七千金!”
“九千金!”
声音一声高过一声,气氛攀至高潮,观者屏息凝神。
钱荣盯着毒后,眼中喷射出贪婪与愤怒交织的光芒,最后咬着牙喊出了“一万金!”
众人面面相觑,主事环顾四周,见无人应声,朗声宣布道:“一万金成交!”
——
当下,风从巷尾吹来,细细的,不疾不徐,卷着一股干冷的气息。
程久立在原地,抬头看了一眼。
天灰沉沉的,压得极低。
一片雪,无声地落下,先落在她发梢,又落在袖角,没化开。
第二片紧跟着落下,接着是第三片。
“姑娘,可想起来了?”钱管家面色森冷。
“二十九,你可叫我好找!”
雪越来越密,落在屋檐上、落在青砖上,堆得极快,细碎无声,像是谁早就布好的一场阵。
“好冷啊,”程久慢慢伸出手,将衣袖往上拢了拢,指节收紧,神色却未变,“见过的人多了,我记不清。”
钱管家冷笑,压低声音道:“当夜半步客栈起火,我家少爷尸骨无存……你是最后一个见他的人。”
“今日便要你偿命!”
钱管家侧了侧身,数十名黑衣人已悄然绕至她背后。
风更冷了。
程久叹了口气,竟似埋怨道:“萍水相逢不好吗?为何要戳穿我?”
她声音低柔,却透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压迫感。
程久眼底的凌厉逐渐被一抹冰冷的空虚取代,低声喃喃:“我不想再回到那个冰冷的地方……你确定要在这里动手?”
钱管家瞪大双眼,似乎不敢相信眼前的这一切,手指颤抖着想抓住什么,却无力地垂下。
巷子深处传来远处更鼓声,一声重过一声。
再过片刻,巷中只剩她一人。
程久垂眸理了理袖口,蹲下身,从袖中取出一只细瓷小瓶,拧开瓶盖,手法娴熟。
瓶中药水泼在尸身上,冒出一阵极轻的白雾,像是雪落水中,悄无声息。
血与骨不过片刻便化作暗水,生机在眨眼间被吞噬殆尽,顺着石缝缓缓流开,不一会儿便只剩下灼烧过的一地黑炭。
不远处,灯市还未散。
她转身走入人群,步履如常,像是方才不过与谁说了句旧话。
雪势渐大,纷纷扬扬的雪花如鹅毛般洒下,盖住了巷子里的血迹,也掩埋了那黑焦的痕迹。
“你去哪了?”苏怀堂在巷口等了好久,肩上落了薄薄一层冬雪。
程久无意识地抚住刚受伤的左臂,避开苏怀堂的眼神对视,“我去看元宵灯会了。”
苏怀堂诧异地看着一反常态乖顺的程久,她无意识地揉捏着刚受伤的左臂,“胳膊怎么了?”
“可是哪里不舒服?”怀堂脸色有些不自然。
程久闪身避开他搭过来的手,“没事儿,受了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