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你真的不用送我上来。”
“无妨。”
醉玉山层层叠叠的石阶上,柳清停下来,转身看向跟在身后的李舷。
“我都原谅你了,真的。”柳清无措地站在原地,看着执着要送自己上山的李舷,“山上有很多我认识的人,他们又不会对我怎么样。”
李舷看着逐渐暗下去的天,离宵禁还有一个时辰,完全来得及:“没事,我也上来吹吹风。”
柳清想说些什么让人回去的话,他看了一眼手里拎着的药包,又咽回去了。他转回身,继续往上走,脚步比刚才稍微慢了一些。石阶两侧的草丛里有虫子在叫,细碎而绵密,像在织一张看不见的网。
两人之间隔着两级台阶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各自走路。
“哦!对了,”柳清想起那日傍晚的帷帽人,步子没停,声音从前面传回来,“我前几日遇到一个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的人,偷了我的签子也不还我。他说我有给他解过签,解的是错的,一直靠近我。幸好若谷师兄过来把我接走了。”
李舷抬头,就见柳清朝他比划了一下那人的身形。
“解签解错了?”李舷的步子慢了下来。
柳清在前面走了几步,才发觉身后的人没跟上来,回头一看,李舷停在两级石阶下方,夜色把他的神色收得模糊,只剩一个轮廓站在暮色里。
“是啊,”柳清往回走了一步,站在比他高一级的阶上,与他平视,“怎么了?”
“你第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小满那天吧,他说是那天。”柳清看李舷走上来,再次抬起脚,往上走,“但我完全不记得了。那日玄阳压着我画符,画到手抽筋,哪里还记得给谁解了签。”
李舷目光从柳清脸上移到他身后那一级一级往上延伸的石阶。暮色里,石阶尽头露出白鹤观飞檐的一角,檐下的铜铃正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以后遇到这种无理取闹的,可以来找我。”
“哦?”柳清往上蹦了两级,转过身后退着走,他低头看着李舷,“真的吗?”
不等李舷说话,他又转过去好好走路了。
“听他意思是认得我。”柳清在前面晃着手臂,活动关节,“你说怪不怪,我每天都给那么多人解签,哪记得住每一个。
除了杨家那个总借着对道经感兴趣的借口,经常翘课跑山上来,他爹还亲自跑山上把人抓走了。”柳清忽然转过脸去看李舷,咧开嘴,“殿下,这是你熟人吗?”
李舷指尖一麻,他负手攥紧,面不改色:“杨家?我不是很熟。”
“那你以后就认识了。”柳清看向山上。
暮色顺着石阶里一点点往下浸。走到白鹤观山门口时,天将要变成很深很深的蓝。观门半掩着,里面透出一小片暖黄的灯光,像是从一个很远的梦里漏出来的。
“到了。”
柳清在门口站定,他不确定地回头看那一阶一阶似乎无尽阶梯:“这次怎么上来这么快?”
还不会非常累。
李舷停在台阶下,没有继续往前,隔着十几级石阶看向他。暮光里他的面容看不太清,但柳清觉得他在看自己。
“进去吧,”李舷说,“明天记得喝药。”
柳清忽然挪不动脚。
就这样,两个人莫名其妙站在山门口喂蚊子,任由风呼呼拂过竹林。
“你怎么还不走。”柳清挥了挥手,敢走试图靠近他的蚊虫。
“你先进去。”
柳清放下手,山上其实比较凉快:“那……你也早点回去,宵禁之前到。我听说宵禁在外游走会被打的。”
“我知道,”李舷的轮廓晃了一下,“快进去吧。”
柳清步入山门,回头一看,李舷的身影越变越小,他听见台阶上那人的脚步声往下走,不快不慢的,消失在虫鸣里。山风搅起他的衣摆,带起一抹沉香味,他将脸埋进袖子轻轻嗅嗅。
嗯?
永济王府洗完衣服都要熏沉香吗?
但他在王府里穿的便服都带着鹅梨香啊。
暮色收拢,山门里传出若谷的声音:“师弟!你终于回来了!”
柳清转过身,若谷手里端着一盏灯,正从回廊那头走过来。灯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怎么这个点才回来?”若谷拉着柳清往里走,“身体好些了吗?用过饭了吗?”
“好些了,我在王府吃过了。”
柳清跟在他后面,穿过回廊。夜风从庭院里吹过来,带着傍晚最后一点暖意和草木的气息。石阶两侧的凤仙花露出深红的花瓣,是谁把胭脂洒在了叶丛里。
院子里比他想的热闹。廊下点着灯,几个小道童蹲在角落喂大黄吃剩饭,大黄摇着尾巴,发出满足的哼唧声。景行抱着一摞晒干的艾草从回廊那头跑过来,看见柳清,步子一刹,草差点掉一地。
“观主回来了!”她喊。
然后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柳清就被围在了斋堂的饭桌上。鸣霁坐在对面慢条斯理地喝粥,若谷在旁边欲言又止地看他,云笈靠在门框上抱着手臂,嘴角挂着一丝看不透的弧度,还有几个师兄师姐散落在一边。
“你知不知道你三天不在,监院师伯的脸黑得跟锅底一样。”云笈手绕着发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