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百姓的愧疚,对家人的执着,对仇人的恨意,三种情感死死纠缠在一起,快要将她撕碎。
祖孙俩已经睡了,她咬紧牙关,身体痛得颤抖却不发出丝毫的声音,她余光看到了摆在一旁自己的随身匕首。
匕首抽开泛着冷光,在月光照耀下,映射了她无情的脸,对准自己没受伤的另一只胳膊,狠狠用力——
第二天她的另一只手上缠着从身上的衣服撕下来的布,她几乎面无血色,让祖孙俩很是担忧,在她的再三劝慰下,两人才稍稍安心。
没想到村子里的景象要比山里的还要可怖,好歹昨天遇见的人还是有手有脚,能跑能跳,即便不成人形也有生的希望尚存。
可村子里面的人却不是这么回事,抱着死去孩子痛苦的女人,断手断脚的也大有人在,以及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哭声……
那单纯孩子哪里见过这些,害怕的躲在奶奶身后,她已经麻木了,像一具空壳木偶一般四处帮助有需要的百姓,直到在晚上被下属找到。
“组一个十二人的护卫队,到这里帮助百姓,再拨一点粮食给她们。”
她临走时放了些碎银在桌上,没有告别,悄无声息的离开了。
回去以后,身上的伤处理过,她就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一整天,里面安安静静,没有任何动静,似乎没有人一样的死寂,也不知道她究竟是何意味。
她的下属们均是无比担忧,生怕她出事,让这仅剩的皇族血脉断送,毕竟她手上的划痕令人心惊。
等她再出来时,她的眼睛眶很红,手臂上又多了些被白纱布缠着的部分,她失血过多,脸色苍白的像纸。
杨昔霏拿出珍视已久的布包,里面是她在师门时为家人准备的礼物,自下山以来就带在身边,没有经过他手。
这一年多的时间她想了很久,每一样东西都精致到近乎完美,可见制作的人下足了功夫。
所用材质也很是罕见,若非天时地利人和,缺一都难以得到。
她站在门口的位置,时间在这一刻停滞,没有下一步命令,最后她动了,只是递给一旁的将领,带着斗笠看不清她的脸,轻声说:
“已经没用了,都烧了吧。”
她没在去问这些东西的下落,无论是怎么处理她都不在意了。
她花了很多时间去说服各位将领,屋外的副官能听见里面的争吵声震天,那几天这守卫的活儿就是个烫手山芋,谁都不愿意接受,生怕被波及。
最终杨昔霏还是遣散了队伍,费心尽力给他们安排好出路,就算旁人不遵守,她也无力再管。
杨昔霏觉得自己没有做错,选择了百姓,放弃了为家人报仇雪恨的机会,如果父皇母后和皇兄知道,他们一定不会怪她的。
现在的她只想找到家人的骸骨,无论变成什么样子,她要让她们入土为安。
亲眼见到赵天豫,原本冷却的复仇之火在熊熊燃烧,那一刻她真的很想不顾一切地将眼前的狼心狗肺之人杀掉。
她有数次机会,最后理智占据上风,她还是没有动手。
若是真的杀了他,那么雍国的烂摊子会更严重,除了从前的皇族旧党,虎视眈眈的朝臣,还会多一个群龙无首的叛军,到那时候,雍国一定会是待宰的羔羊,被瞻望的群国一拥而上,瓜分殆尽。
给赵天豫下毒离开之后,她其实在雍国境内有过迷茫,自己居住了长达十七年之久的故国,要想将自己抽离出来,又何尝容易。
她尝试过回到和师父师姐居住的地方,已经被洗劫过,里面空空如也,她那些画倒是没人要,堆在角落里落了灰。
每一张画就像她曾经期待的那样,成为比记忆所能保留的更长远的存在。
随着画一幅幅展开,记忆也如同书架陈列的书册一点点找回来,可是记忆里的人都不在了,曾经的约定也成了永远不能实现的谎言。
人物画像她画的不多,都在各自的手里珍藏,这里只有些鸟木走兽图,有些已经被刀刺穿,不再漂亮。
她最后环顾了一眼屋子,做得决绝,用一把火将画点燃,连带着房子一起燃烧,最后什么也不剩下,只有焦黑的土地。
留在雍国吧,战后的百姓需要你。
她这样和自己说着,可从她选择保全百姓的安宁那一刻,雍国就和她无关了,她只有选择离开才是正道。
最后的最后,她到南方去了,想要学着师父师姐,隐姓埋名,从此做一个郎中,把自己活成另一幅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