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庄老,刚才有些私事要处理,所以来晚了。”
“没事,来得正好。”
庄非献摆摆手,示意她不用多虑,这并不是什么大事。
他知道自己的夫人其实见不得这番场景,便让宣惠先回去了,她不太放心,却也只能离开。
柳今昔先把手掌覆在沈仲旻手上摸索几下,这次力度不重,只是为了摸清布条缠绕厚度。
随后用蜡烛上的火苗把刀给烧热,这刀上浇了酒,一碰火就窜得老高。
待刀凉了不少她便一手捏住绸带较松的一角,另一只执刀的手用了些力度,这刀极锋利,几乎瞬间将其斩断。
她全神贯注地为沈仲旻切割粘在手掌上的绸带,把碎布扔进一旁盛着清水的木盆里,里面的水色渐深,染成血色。
终于把布条清除干净,这双手却是不能再看,只能在上面敷上厚厚一层草药,青绿色的草药难以掩盖,还是从缝隙处渗出血珠。
他左手的伤势较右手更轻,便给他重新把洁白的棉布条缠上,另一只手却暂时只能是这幅敷着草药的状态,待到结痂才可以。
杨昔霏头上有些汗水,好在不算多,拿起一旁放置的棉布擦拭,就还是干净的模样。
她把手上的水擦干净,端起放在在一旁变温的汤药,贴心地递到沈仲旻面前:
“沈兄若是现在不便,可以晚些再喝,只是味道稍苦。”
沈仲旻头上也有些汗,他没在意,整个过程都没怎么出声,眼下也只是注视着她,片刻开口:
“不必了,现在就好。”
于是杨昔霏就看见他用左手端起那碗汤药,喉咙吞咽几下,一整碗褐色的苦药就下了肚。
沈仲旻把碗放置在一旁,喉咙有些发苦,手心也有点痛,下一秒抬头,就看见一只长着细茧的手掌摊开,上面静静躺着一枚剥开了油纸的糖块。
这人的手他自然熟悉,刚才拿着刀为自己割开死肉,又为自己敷上草药。
他笑了一下,捻起那枚极小的糖块放进嘴里,嘴上似乎还是不饶人:
“逗弄孩童的玩意儿。”
杨昔霏倒是觉得这人那一瞬间卸下了某些表象,露出内里,至少那个笑在她看来是十分柔和的。
她是觉得如释重负,在收拾东西,却不想她的副手此刻已经有了新的心得。
李飞镜毕竟还未经沙场,在家又受宠,是个心怀理想的少爷心性,这种几乎见骨的伤痕他的父亲也有,只是从没让他见过,透过眼前这人才让他能窥见父亲沉默背后的一角。
他正发着呆,眼前也出现了一个摊开的手掌,上面同样有一枚糖,他愣愣接下,听到她的声音:
“发什么呆?这盆水你看着不瘆得慌?一直端着。”
原来她说的是自己手下按着的木盆,里面是晕开的血。
“早点端出去倒掉,还有别的事要做。”
沈仲旻这个病人自然不会前跑后忙,跟个大爷一样坐在那儿,杨李二人也不会让身为长者的庄非献忙活,只能二人苦哈哈地劳动。
待到杨昔霏终于得闲可以坐下来喝上一口水,面前又被推来一本摊开的书册,正是庄老让她翻阅的书籍之一。
旁边还有额外的纸张,摘录了某些内容,用朱笔进行了批注。
他和庄老坐得有些距离,现下庄老手上也捏着纸张,和他手上的字迹一样,显然是出自他手。
“你右手敷了草药无法动笔,难道你是左执?”
“你若这样理解也可行,看看内容吧,我也想知道你与我见解有何不同。”
杨昔霏坐在自己原来的位置上,李飞镜挠挠头,自己的位置被沈仲旻占了去,他没了法子,只得退而求其次,转而坐到了杨昔霏的后面。
一时间,里面十分安静,四人竟无一人出声,杨昔霏面上不显,实际上心里惊起骇浪,这人的批注观点竟与自己的想法不谋而合。
三张纸细细看过,直到这最后一页,才让她压过心中的惊骇,打破屋内这份沉寂。
“沈兄可认为人之生来性本恶?”
沈仲旻早早把笔搁置,偏过头去看她的反应,只是她表情十分淡,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此时到她自己叫他,他索性直接把身子也转过去面对她。
“我既落笔,自然是我的内心想法。”
杨昔霏点点头,又去问李飞镜:
“飞镜,你认为人生来为善为恶?”
他的回答果然不出她所料,在他怔楞一瞬,就回了她的问题:
“我认为人性本善。”
“庄老,如何认为?”
“待你们三人都商讨个大概,我再来评判也不迟。”
她就这样问了一圈人,迟迟没说自己的观点,勾的李飞镜一肚子好奇心,他就着她问的问题又抛了回去:
“今昔,那你认为呢?”
她似乎是早有答案,只是依旧垂眸,视线落在书案上一左一右的“善“恶””二字,片刻抬头,看着的是沈仲旻的眼睛:
“我认为,人之善恶,生来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