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尔曼说的很快,真是一点不含糊。上午在书店该给信的给信,该买书的买书,下午,日近薄暮,人一闪就站在了柏林家的门外。
“赫尔曼哥哥!”一个小小的身影像云雀般飞扑过来,撞进他怀里。那双眼睛的蓝色,是比他和西格德的灰蓝更浅更清澈的矢车菊蓝,盛着毫无阴霾的欢喜。
“我的小公主,今天过得开心吗?有没有听妈妈的话?”男人蹲下身与妹妹平视,抬手轻抚过她精心梳理的发辫。幸好,对上冯·里斯特夫人温柔的眼神时,他觉得那应该是一个令他放心的答案。
“当然!哥哥,那你呢?”西尔维娅骄傲地点头,敏锐的捕捉到兄长眉眼间的倦意,小手试图去抚平他微皱的眉心,“你好像不太开心,我…我为你弹一首曲子,好吗?”
她知道哥哥喜欢听她弹琴。每当琴声响起,他眉宇间那些她看不懂的沉重,似乎就会淡去一些。
“嗯来吧。”赫尔曼站起身,自然地牵起妹妹的小手,将她柔软温热的手掌完全包裹在自己因常年握枪而带着薄茧的掌心,“让我听听,我们的小音乐家进步了多少。”
西尔维娅立刻笑起来,将他引至客厅的那架三角钢琴旁,坐端正后便开始了她的演奏。
小姑娘弹得还稍显生涩,但足以慰藉
一曲终了,余音在暮色中缓缓消散。西尔维娅转过身,期待的看着他。
“弹得很好。”赫尔曼睁开眼,对上妹妹亮晶晶的眼睛,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他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片刻,落在手边那份从巴黎带回的礼物上。绳结不再那么歪扭,显然是在后来被重新整理过——或许是他自己下意识地纠正了那点不规整。
他将它递给妹妹。西尔维娅的视线立刻被吸引,接过来小心翼翼的拆开了包装,“哇!谢谢哥哥!好漂亮!”
“是从那个东/方姐姐在的书店买的吗?”小姑娘追问了一句。
赫尔曼微怔,点了点头。
“伊芙琳姐姐前些天来看我的时候,带来了好多种特别漂亮的压干花给我做书签,有薰衣草,还有一种粉色的小花,她说叫‘石竹’。”小姑娘抱着书,爱不释手地翻看着栩栩如生的插图,声音轻快。她抬起头,眼睛弯成了月牙,“伊芙琳姐姐说是那个在巴黎书店的东/方姐姐送的,夹在信里寄来的。味道到现在都还很香呢!姐姐一定是个很温柔的人,对吗,哥哥?”
她只是单纯喜欢一切美好,就像喜欢花,喜欢鸟一样简单纯粹,全然不知那家远在巴黎的书店,刚刚见证过怎样的冷酷与告诫。
赫尔曼垂眸看着妹妹兴奋的小脸,没料到会在柏林的家中,听到关于孟瑄禾这样一番柔软的描述,似乎话语里都浸润着甜香。
干花?书签?香气?
确实像她会做的事。细腻,安静,带着东方式的含蓄善意。不张扬,却能在不经意间留下痕迹,就像那些干花,香气沉淀下来,比盛开时更绵长。
“是她。”他最终只是简单地应了一声,没有多言,抬手揉了揉西尔维娅的头发,“喜欢就好。”
“你慢慢看,早点休息。哥哥还有一些事情需要处理。”
赫尔曼将军帽和外套收拾妥帖,向妹妹道了晚安后缓步上楼。家庭带来的短暂温暖退去,现实的重压重新落回肩头。东/线的调令、巴黎未尽的“麻烦”、恩戈的嘱托、还有那双让他感到陌生又无法忽视的黑色眼睛…所有这一切,连同妹妹无忧无虑的琴声,都沉淀成他心底一片更加沉重而复杂的底色。
书房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楼下的暖光与童音。他站在巨大的橡木书桌前,窗外是沉沉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