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朗先生继续去招呼客人了,孟瑄禾踌躇半晌,还是静静站到了姑娘身后。
她真投入,希望不会打扰到她,孟瑄禾放轻了呼吸。
这姑娘弹得是德彪西的《月光奏鸣曲》,弹得随心但极其有感情。她的手轻盈又灵活的在黑白琴键上飞舞,随着节奏全身时而前倾时而后仰,仿佛一位诗意的渔女在风平浪静的海面上摇橹,谱奏月光的赞歌。
明明现在是晃眼日光的主场,但莫名的,孟瑄禾并不觉得违和。她痴迷地听着,也默默的看着。艾格妮丝将一头秀发收拾的极为妥帖,垂落出
简单的旋律充满了朦胧的遐思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忧郁。
最后一个音符缓缓消散,余韵如同月光般在空气中震颤、徘徊,不愿离去。寂静重新笼罩了书店,但这寂静因方才的乐曲而变得丰盈、圣洁。弹奏的女孩似乎仍沉浸在那个月光世界里,纤细的手指轻轻搭在琴键上,背影显得宁静而遥远。
就在这时,她仿佛心有所感,一种被温柔注视的直觉让她从遥远的思绪中回神。她轻轻的回过头。
目光在空中相遇。
这真是个漂亮的法国姑娘,像从油画走出来的,美得不食人间烟火。造物主可能真的对某些人怀有偏爱吧,不然,怎么能生出这样清冷绝艳的女子。
她们两相对望几秒,不知是谁先笑了,气氛开始热络。也许黑夜中的星光更先亮起,又或者那一片浅蓝色的湖泊先泛起涟漪。但毫无疑问,这次见面,现在看来是令人愉快的。
“你好,莉瑞尔·孟。初来乍到,请多关照。”
“你好,艾格妮丝·洛朗。”女孩点点头,微笑,她的眼神清澈而专注,带着一点点刚刚从音乐世界中抽离出来的恍惚,更添了几分疏离而动人的韵味。“很高兴认识你。”
“很高兴?艾格妮丝,也许你已经知道我从哪里来…”这下轮到孟瑄禾困惑了,“这也许不是个愉快的话题,但我还是想和你谈谈。我不希望我们一开始就有什么隐瞒。”
“当然,父亲都告诉我了。”
“那你对我一点敌意也没有吗?”孟瑄禾忍不住追问,即使洛朗先生的话给她喂了一颗定心丸。在她预想的可能性中,还是没有这般平静的接纳。
“你觉得刚才那首曲子怎么样?”“很美,很宁静。”
“这是德彪西的《月光奏鸣曲》。”艾格妮丝微微一笑,“而我们书店里,既摆放着法国雨果的《悲惨世界》,也放着德国歌德的《浮士德》;我弹德彪西,也弹贝多芬。”
孟瑄禾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的看着她,示意她继续。
“我和我父亲都是普通人。历史很复杂,但那是政/府和军队做的事。我和我父亲…我们只是开书店的普通人。”她指了指周围林立的书架,“在这里,书籍和艺术没有国界。我们更关心的是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是否动人,德彪西的月光是否优美,而不是读者或听众来自哪里。”
“世界…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孟瑄禾沉默良久,也笑了,放松的附和上这么一句。
“我们的祖父辈曾和英国人一起烧了你们的圆/明园,那是法兰西历史上可耻的一页。但同样是法国人,我们的雨果先生带头谴责,他痛斥那是‘两个强/盗的胜利’。他们的账本,不应该由有良知的个体承担。”
“同样,我和父亲也不会因为未知的恐惧无端迁怒一个无辜人,这不公平。”艾格妮丝笑了,“更何况,你还不是古板无趣的德国人。”
“谢谢你,艾格妮丝。谢谢你的月光,也谢谢你的这番话。”
“欢迎你,莉瑞尔。”